阿娘挤在那尸体堆成的小山包上。
阿娘是很爱干净的,即便疯了也是如此,她从前弄脏衣裙之后通常会哭得很伤心,像是知道控制不住屎尿是件很丢人的事,弥娘总是要费好大劲才能将人哄好再收拾妥当。
她记得阿娘在疯之前曾说过,大梁早晚会收复毛乌素沙地,那时她就能回家了。可弥娘是西婼和大梁的混种,她两边不受待见,便时常担心阿娘的家是不是也能算自己的家,毕竟阿娘连名字都不愿给她取。
弥娘幼时很羡慕纯种的西婼小孩,羡慕他们有名有姓有身份,她也很羡慕阿娘,并私以为阿娘若是回到大梁、回到自己的家乡,也就不会再吃这种苦了。
现在这种担心成了多余,羡慕也被火舌湮没,她不禁突兀地想到,原来身份根本没有用处。
弥娘不知道阿娘家是否显贵,但听那统帅意思,总比俘虏要强得多,那些有身份的西婼人要死,阿娘也要死,那自己呢?她是个没有身份的混种,不知道爹,又死了娘,难道也该死吗?
可弥娘不想死,她为了活甚至都没能亲眼看着阿娘化为灰烬,理智告诉她得尽快赶路,活着离开这个地方,她顶着风雪一路往东,心里不停地给自己找理应活下去的借口——
左叔说得对,她得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能替阿娘报仇。
那些对求生的愧疚和些许的自我厌恶支撑着她瘦骨伶仃的身体,让她暂且活了下来,并在雪地里勉强走了半日,可她已经一日一夜水米未进,又被爆炸轰得头晕,这半日已是极限。
入目漫天漫地皆是银白,弥娘忽感一阵头痛欲裂,视线被黑暗吞噬之前,她仿佛看见了空中盘旋着的金雕,画面一晃,她已倚在了阿娘温暖的怀抱里,身旁是明亮的火堆,阿娘一边轻拍她的肩背一边唤她:“弥娘……”
“……阿娘?”
弥娘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眼前仍是漆黑一片,她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发现自己手脚被绑,眼睛蒙着,嘴也被布条勒住,好似躺在四下透风的一方空间里,正被人拉着在路上缓慢行进。
这空间又腥又臭,仔细听去好像从身下传来几声猪哼哼,弥娘腹中饥饿无力挣扎,正想着到底是什么人绑了自己时,颠簸停止了。
一阵窸窣声过后,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闷闷响起:“老大,这真能瞒得过去吗?”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