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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记商族》

第一章  纺车声声
胸口发烫。

    中午赶回来的时候,他怀里多了一袋玉米面、一小块粗盐、几颗干枣。

    女人接过粮食,嘴角动了动,终于露出了一点点笑意。那是陆守根好久没见过的笑,从心底里泛上来的,把脸上的皱纹都熨平了一些。

    “人家说咱们的线纺得匀,比别家好。”陆守根说,“下次多纺点,能换更多。”

    女人点了点头,转身去给老七熬玉米面糊糊。老七喝了半碗,没吐,又喝了半碗,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女人坐在炕边,伸手摸了摸老七的额头——烧退了一点。

    “有救了。”她低声说。

    三个月后,陆家的纺车从一架变成了五架。

    陆守根用第一批纺线换来的钱,又买了两架二手纺车。刘老三看他们家纺出来的线比别家匀称,主动赊了一架新的给陆家,说等以后有钱了再还。

    “守根,你这人实在,我信你。”刘老三说,“等你发了财,别忘了我就行。”

    陆守根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刘老三的肩膀。

    女人带着两个大闺女、隔壁借调过来的两个寡妇,一人一架,从早纺到晚。窑洞里嗡嗡的响声,像一窝蜂在酿蜜,窑洞外路过的村民都忍不住停下来听几耳朵。

    “陆家那窑洞里,跟开了工厂似的。”有人这么说。

    半年之后,陆家用纺出来的粗布换来了够吃半年的粮食,又给几个孩子一人做了一件新棉袄。老三那件补了十八个补丁的旧棉袄终于可以换下来了,他把旧袄叠好放在柜子里,说等以后弟弟穿。

    老七的烧退了,虽然瘦得像一根柴,但总算能下地跑了。他每天蹲在纺车旁边看母亲摇轮子,学得有模有样。女人有时候累了,就把位子让给他,小家伙坐上去,两条小短腿够不着踏板,但他用手转轮子,也能纺出细细的线来。

    “这孩子手巧。”女人跟陆守根说,“像你。”

    陆守根看着老七专注的小脸,难得地笑了一下。

    日子好像有了那么一点光亮。

    但陆守根心里清楚,这光亮太薄了,经不起一点风。

    那个冬天最冷的一天,腊月初七,陆守根早上起来就感觉胸口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闷,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肺管子上面,喘气费劲。他没当回事,照样去院里劈柴。劈了两根,斧头砸下去的时候,胸口忽然一阵锐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从胸口捅了进去。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在地上。

    女人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他趴在柴堆旁边,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吓得魂飞魄散。她喊孩子们把他抬进屋,烧了热水给他灌,灌下去半碗又吐了出来,嘴角挂着一缕血丝。

    “守根!守根你醒醒!”女人拍他的脸,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陆守根睁开眼,目光涣散了好一阵子才聚焦。他看着女人惊恐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女人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听见几个字:

    “纺车……留着……陆记……”

    那天下午,村里唯一一台拖拉机把陆守根送去了镇卫生院。大夫听了听心口,又摸了摸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走出诊室,把女人拉到走廊尽头,声音压得极低:

    “心脏的病,治不了。你们准备后事吧。”

    女人在走廊里站了整整一刻钟,一动没动。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坏了半截,只剩下几根灯丝在苟延残喘,照得她脸上一片惨白。她没有哭,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病房,坐在陆守根床边,握着他冰冷的手,说:

    “你睡吧,我在这儿。”

    陆守根在腊月二十三那天走的,小年。

    那天雪下得特别大,鹅毛一样,铺天盖地地往下盖,一个时辰就把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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