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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记商族》

第十章  娘的肩膀
像话——他记得他娘以前不是这么轻的,她虽然瘦,但常年干活的人骨架子结实,抱起来沉甸甸的。现在她轻得像一把干柴,隔着棉袄都能摸到胳膊上硌手的骨头。十七天,她到底瘦了多少?

    从村口到家门口的路不过两三百米,他娘走了快一刻钟。她的左腿膝盖肿得老高,把棉裤撑得鼓鼓的,每走一步都要龇一下牙。陆建设蹲下来要背她,她推开他的手说“不用,自己走”,然后又往前走了一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陆建设不由分说把她背了起来。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建梅看见她娘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打了一盆热水,蹲在炕前给她娘擦脸、擦手。女人坐在炕沿上,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只是闭着眼靠在墙上,胸腔像风箱一样一起一伏。陆建设蹲下来给她脱鞋。左脚那只布鞋已经磨穿了底,鞋底的布全部磨烂了,露出脚后跟一块黑紫色的老茧。老茧上有一个破了又结、结了又破的水泡,现在又破了,往外渗着淡黄色的液体。袜子粘在脚底板上撕不下来——血和脓和布纤维凝在了一起,结成一块硬壳。陆建设拿温水一点一点把袜子浸软了,浸了小半个时辰才轻轻揭下来。揭到脚后跟位置的时候,他娘倒吸了一口凉气,脚猛地往回缩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让他继续揭。

    袜子终于揭下来了。陆建设端着他娘的脚,在煤油灯下看了好久。那双脚比平时肿了一大圈,脚底板上全是血泡——大的有指甲盖那么大,小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破了结痂、结了又破,新伤叠旧伤,层层叠叠的,像是老树横截面上密密麻麻的年轮。有的伤痂已经发黑了,是六七天前磨的;有的还鲜红鲜红的,是今天刚磨的。脚趾甲缝里全是泥,脚背上的皮肤被汗水泡得发白发皱,像在水里泡了好几天的咸菜。他拿蘸了热水的毛巾轻轻地擦,从脚趾缝擦到脚后跟,再从脚后跟擦到脚踝。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煤油灯的光照在他娘的那双脚上,把那些血泡和伤痂照得清清楚楚,每一道痕迹都在无声地述说着过去十七天里她走过多少路、爬过多少坡、趟过多少沟。

    “建设,”女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但那个动作温柔得让陆建设的鼻腔猛地酸了一下,“别哭。妈不疼。”

    陆建设没哭。但他的肩膀在抖。

    他把脸埋下去,额头抵在他娘的脚背上,肩膀剧烈地抖了几下。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不能在娘面前哭,他要是哭了,娘会觉得自己的辛苦让儿子难过了,娘会难受的。但那股酸涩的感觉像洪水一样从胸腔深处往上涌,他压不住。他狠狠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肩膀才慢慢平静下来。

    女人也不说话了,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抚着。那手法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他五岁那年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他娘坐在门槛上抱着他,也是这样用手指轻轻地理他的头发,嘴里哼着一个不知道名字的调子。十七年过去了,那调子他还记得,在梦里经常听到。建梅站在门口,用手背捂着嘴,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泪水无声地从指缝里往下淌。

    那一夜,陆建设守在他娘炕边,给她敷腿、熬姜汤、喂药。老中医开的药方他还留着,里面有几味药镇上的药铺缺货,他连夜骑自行车跑了趟县城才配齐。他把药倒进砂锅里,守在灶台前面,用小火慢慢熬。药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水汽升起来带着一股苦味,弥漫了整个窑洞。他每隔一刻钟就拿筷子搅一下,怕糊了底。药熬好了,他倒进碗里,端到炕边,一勺一勺喂给她。他娘喝了半碗就喝不下了,说太苦。陆建设从柜子里翻出上次赶集买的一小包冰糖——本来是想留着过年给老七吃的——敲了一小块放进她嘴里,然后把剩下的药用纱布盖好,说“明天热了接着喝”。

    天快亮的时候,女人才沉沉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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