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记商族》
第十四章 开家长会“酒可以喝。”刘老三摆了摆手,小刀在木头上来回划拉着,木屑落在他膝盖上,“但别还利息了。你再还利息,我跟你急。”
还完最后一笔债那天晚上,陆建设回家比平时早了一些。夕阳还挂在西边山梁上,把整片黄土塬染成一片暗金色,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东墙根一直拖到西墙根。他把空了的记账本合上,账本封面上的“债务记录”四个字是他几个月前用毛笔写的,笔画粗粗黑黑的,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把这本账本放进抽屉最里面那个角落——那个角落专门放已经了结的旧账本,摞了厚厚一叠,最底下的那本封面已经发黄了,是厂子刚起步时用的。他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面板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院子里田秀芹正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单。秋风把被单吹得鼓鼓的,白色的粗布在暮色里像一面帆。被单是厂里出的二等品——布面上有些细微的跳线,卖不出去,她就拿回来自己用,洗了晒、晒了洗,用了好几年了,布面已经磨得有些发薄,但她舍不得换。她踮着脚去够夹在铁丝上的最后一个木夹子,够了两下没够着——铁丝比她嫁进来时又往下坠了一点,她每年都要踮得更高才能碰到。她正打算回屋搬个板凳,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松地取下木夹子,把被单叠好搭在胳膊上。被单上有阳光暴晒过的干爽气息,混着井水浆洗后残留的淡淡碱味,还有老槐树飘过来的若有若无的槐叶清香。
“都还完了?”她问。
“还完了。”
田秀芹接过被单抱在怀里,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比一个月前好了一些,颧骨上那两团青灰色阴影淡了,但眼角的纹路比从前又深了一道,像是刀刻上去的。她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根棉线拈下来——那是车间里飘出来的棉绒,沾在他衣领上粘了一整天了——说了句“明天明远学校开家长会,你没忘吧”,然后抱着被单进了屋。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提醒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但她在进门之前停了一步,侧过头等他回答。夕阳的光从门框里斜照进来,把她的半边脸照得金黄。
“没忘。”陆建设说,“明天上午九点。”
家长会定在星期六上午。学校在镇子东头,是一排青砖平房,操场是夯土的,篮球架是用两根木头钉的,篮板上油漆剥落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板。操场边上有几棵歪脖子柳树,树干上刻满了历届学生留下的字迹,有的已经随着树皮的生长变得模糊不清了。
陆建设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自行车,有几辆是二八大杠,有几辆是女式弯梁,车后座上多半夹着一个打气筒或一把雨伞。几个家长聚在花坛边聊天——花坛是用半截砖头围起来的,里面种着几棵月季,花开得稀稀拉拉的——大多是当妈的,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或灰色涤卡外套,手里攥着孩子的成绩单。也有几个当爹的,穿得比平时齐整,有的披了件半新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有的把解放鞋换成了皮鞋,皮鞋擦得锃亮但走路有些不自然——平时穿惯了软底鞋,突然换上硬的,脚底板不适应。
陆建设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袖口的补丁被田秀芹用同色的线缝得几乎看不出来。褂子是昨天晚上田秀芹翻出来熨过的——她借了邻家一个搪瓷缸装了热水当熨斗,在炕桌上铺了块旧床单,把褂子上每一道褶子都熨平了。陆建设在旁边看着,说差不多就行了,她说你坐第一排人家都看着呢。熨完之后她把褂子挂起来晾了一夜,今天早上递给他的时候上面还有凉丝丝的夜气,摸上去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她把褂子递给他时又加了一句:“领口那块别扯,我缝了两道,再扯就要脱线了。”
他在教室门口签到的时候,签到表是用圆珠笔画的表格,横平竖直,一看就是老师用尺子比着画的。前面已经签了十来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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