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多年,听声音就能听出真假。
“你去看看也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到了那边别光听她说——看她住的地方、吃的什么、瘦了还是胖了。回来如实跟我说。”
建梅点了下头,把螺丝和扳手收进工具箱里,继续拆下一个零件。她的手在机器部件之间翻飞,动作快而准,跟她操作织布机时一模一样。陆建设转身往外走,走到车间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建梅已经把整条梭子轨道卸下来了,正拿游标卡尺量轨道内侧的磨损深度。她量得很仔细,同一个位置反复测了三次,每次的读数都记在本子上。这个妹妹从小就闷,但做起事来比谁都认真。
新机器的消息在厂里传开之后,最高兴的人不是建梅,是明翰。
四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产能”、什么叫“排产率”,但他知道“新机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车间里又多了几个会嗡嗡响、会咔嗒咔嗒跑梭子的大铁家伙,意味着他又可以蹲在车间门口看工人们把木箱子拆开、从里面抬出锃亮的新机器。每次厂里进新设备,都是明翰的节日。他会搬个小板凳坐在车间门口的安全线后面,从头看到尾,看到忘了吃饭。田秀芹得拿烧火棍敲他的小板凳他才肯回屋,嘴里还嘟囔着“再看一会儿就一会儿”。
所以当建梅在饭桌上跟陆建设说“佛山那边机器订好了,下个月到货”的时候,明翰立刻放下筷子,从小板凳上滑下来,跑到建梅面前仰着脸问:“姑姑,新机器是绿色的还是灰色的?”
“还不知道。”建梅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到了你自己去看。”
“那有没有上次那台大?有没有那个会转的轮子?”明翰张开双臂比了个大圆,差点打到旁边正在喝粥的明远。
“整经机有轮子。织布机是梭子来回跑的,不是轮子。”
“梭子我知道。”明翰跑到灶台边,从田秀芹的针线盒里翻出一个缝纫机上的旧梭芯,举到建梅面前,“是不是这样的?两头尖尖的,中间鼓鼓的?我娘做衣服的梭子是铁的,车间里的梭子是木头的。为什么车间的梭子比这个大那么多?为什么木头做的比铁做的还结实?”
田秀芹从灶台边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姑姑在吃饭,你让人家消停吃口饭。”她把明翰拉回来按在小板凳上,往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吃饭。吃完了去帮你哥收作业本。”
明翰低头扒了两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又抬起头来。“娘,那吃完饭我能不能去车间看姑姑修机器?我不碰,我就蹲在门口看。哥哥都能去,我也能去。上次赵红姐姐说我把小板凳放在过道上了,这次我放墙角。”
田秀芹看了陆建设一眼。陆建设正埋头吃饭,闻言抬了一下眼,说了句“让他去,别挡着过道就行”。明翰立刻低下头飞快地把碗里的饭扒完,跳下板凳就往车间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抓了个馒头塞进兜里——不知道是给自己备的干粮,还是给车间里哪个他认得的工人带的。田秀芹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头对陆建设说:“你这个儿子以后也是个泡车间的命。大的蹲门口画齿轮,小的钻机器堆里捡零件。一个都不让人省心。”
陆建设没抬头,只是嘴角动了一下。“泡车间就泡车间吧。比他爹当年在深圳睡工棚强。”他喝了口粥,又加了一句,“明天你带明翰去镇上买双新鞋。他那双鞋底子快磨穿了,天天在车间地上蹭来蹭去,比什么都费鞋。”
新机器到货那天是三月中旬。
货运卡车停在厂门口的时候,明翰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画。听见卡车喇叭声,他扔下树枝就跑,跑到院门口又停住了——他想起他爹说过,大车卸货的时候小孩子不能靠太近,会被掉下来的木箱子砸到。他站在院门口那个他爹用白粉笔划的“安全线”后面,踮着脚尖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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