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暗,像有什么东西从鼎身里抽走了。
烛龙放下手,玄色长袍的轮廓在门边的暗处渐渐变淡。他没有移动脚步,整个人像融入了身后的阴影里,轮廓的边界一点一点模糊下去。最后只剩那道清瘦的下颌线还隐约可辨,随即也消失了。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吹了一口气。林远站在原地,后背的汗把里衣洇湿了一小块。等了一阵,确定店里再没有别的动静,才走到后堂门边,伸手探了探方才烛龙站立的位置。那里的空气跟别处没什么两样,不凉不暖。退回八仙桌前,四只小鼎还摆在原位,但那股压得人喘不上气的力量已经不在了。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左前方那只鼎翻过来看底部。鼎底铸着一圈极小的篆字,笔画被铜锈糊住了一半,凑到灯下勉强认出几个字——“咸”“平”“年”“制”。咸平是北宋真宗的年号,公元998年到1003年之间。一千年前的东西,被布成阵放在他店里的八仙桌上,而他出门前根本不在那里。
把鼎放回原位,又把另外三只一一翻过来看了底部。两只底部无字,一只底部刻着同样的“咸平年制”。按原来的方向摆正,退后两步,心里默记了一下四向的对应:左前朝南,右前朝北,左后朝东,右后朝西。没有立刻想明白这四向对应的是什么,但他先记下了。
油灯添了添油,又加了一根灯芯,火光照得店堂亮了不少。里屋的门吱呀响了一声,舅公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面色有些发白,眼睛半睁半闭,像刚从一场很深的梦里被拽回来。
“舅公?”
“我没事。”舅公摆了摆手,在旁边椅子上坐下,喘了两口气,“方才睡到一半,听见堂屋里有动静,像是有人说话,又像是风灌进来的声音。想起来看看,身上一阵一阵发虚,半天没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八仙桌,“那是……?”
“有人布的阵。已经撤了。”
舅公盯着空桌面看了一阵,没有追问布阵的人是谁。坐了一会儿,像是缓过来了一些,忽然说了一句:“阿远,你外公当年也碰过类似的东西。他提过一回,说有一种阵法能把器物里的东西‘压住’,不让它往外溢。他没说是谁教他的。”
林远转头看他:“外公跟您提过?”
“只提过一嘴。那天喝了两杯酒,话比平时多,说完就岔开了。”舅公揉了揉额角,“我方才在梦里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玄色袍子,站在这间堂屋中间。他转过身来看我的时候——那张脸,我好像在哪见过。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那张脸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就像小时候做过的梦,醒了之后只剩下一个轮廓,细处全没了。但这个轮廓让我心里发慌。”又坐了一阵,等到呼吸完全平复了,舅公才站起身慢慢走回里屋,临进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四只鼎,你要是觉得不对就收起来。留在桌上不是个事。”
“我知道。”
舅公关上了里屋的门。林远回到八仙桌前,将那四只小鼎一一拿起来,用一块旧棉布包好,放进柜台底下的木箱里,又把木箱推到最里侧,用几本旧账册挡在前面。做完这些他回到桌边坐下,灯油已经烧去小半截。
烛龙今晚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石子丢进水里,在他心里一圈一圈往外扩。以器破道——他还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意思,但这四个字跟外公留下的那封信之间有一条隐隐的线连着。外公写“万物有灵,以诚相待”,是器修会的路子。烛龙说的是另一种路子,把封住的东西破开,看见底下的真相。外公跟烛龙是同门,两个人选了不一样的方向。外公选了聚宝斋、选了隐居,选了把这双眼睛留给他。烛龙选了归墟、选了阵法、选了站在某个更远的地方等着看他要怎么走。
舅公说的那句话——“外公当年也碰过类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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