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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愈发浓重了。天边的霞光正一寸一寸褪去,远山近林都覆上了一层浅淡的黛色。高台上的晚风渐渐凉了,吹得人袖中寒意浸浸。麦福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头:“秦大人,李宏此人,你如何看待?”
秦浩然心神倏然一敛。方才那番话里带出来的愤懑和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收回去,换回了封疆重臣该有的沉稳与审慎。
麦福暮年归隐,却依旧洞悉朝堂所有隐秘,深谙帝王心思,此刻问及李宏,必然事关朝局变动,半分马虎不得。
李宏,昔日任职应天守备太监,驻守江南数载,与坐镇应天的秦浩然朝夕共事,彼此扶持,私交甚笃。
二人一外一内,一抚一监,通力协作,共理江南事务,破除了无数官场阻碍。
李宏早已奉调回京,身处内廷核心,贴近圣驾,权位愈发紧要。
秦浩然略一斟酌,开口时语气平稳而坦诚:“回公公,晚辈镇守江南三载,许多事情,皆需内廷呼应、衙门协同。彼时李宏公身为应天守备太监,与晚辈公务对接最密,相知最笃。
朝野之上,素来不乏流言非议,不少御史暗中非议晚辈与李宏私交过密,甚至揣测我二人内外勾结。”
说完,便住了口,等着麦福的反应。
“朝堂之上,从来无无谓私交。世人诟病朋党,避讳私交,大多是庸人嫉能,碌碌之辈的空谈非议,自保说辞罢了。”
秦浩然点头感谢道:“晚辈受教了。多谢公公点拨。”
麦福却没有就此打住,侧过头来,目光定定地落在秦浩然脸上,那目光里少了几分方才的疏淡,多了几分郑重:“秦大人,咱家时日无几了。如今卸权归隐,身居道场,远离朝堂,别无执念,唯有一事,是老夫毕生未了之愿,不知大人可否应允?”
秦浩然神色一正:“公公于晚辈多有提点教化。但凡晚辈力所能及,合乎道义本心,绝不推辞。公公但讲无妨。”
“咱家这辈子,自年少净身入宫,侍奉两朝帝王,亲历无数朝堂风波。
人前,我是司礼掌印,权倾内廷,是世人畏惧唾骂的权宦奸佞。人后,我是无根浮萍,深宫孤鬼。
老夫只求,百年之后,世间尚有一人,能秉笔直书,据实落笔,公允评断。老夫恳请秦大人,待老夫辞世之后,为老夫提笔撰文,作一篇墓志铭。不叫世人肆意诋毁,也不叫后世以讹传讹。”
他说完这段话,便住了口,静静地望着秦浩然,等着他的回答。
秦浩然没有犹豫,点头道:“好。我替公公写。他日晚辈必当据实落笔,不虚美,不隐恶,该是什么,便是什么。”
短短数言,重若丘山。
麦福静静看着他,那双经历了半生风雨的老眼里,浮起一层感谢。
半生谨慎多疑,步步为营,从不轻易信人,在波谲云诡的深宫朝堂浮沉四十四载,从未敢全然托付于人,今日却将毕生身后名,尽数交付给这一介儒臣。
麦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二人再无多言,静静并肩伫立高台,任由晚风拂面,落英沾衣。
片刻之后,秦浩然缓缓收敛心底万千心绪,压下满身沉郁与负重,对着麦福微微拱手告辞:“暮色已深,晚风渐凉。晚辈阖家老小在此休憩多时,长者不耐夜寒,今日便先行告辞。他日若有机缘再来道院,定当登门拜访,再向公公聆听教诲。”
麦福微微颔首,淡淡挥手作答:“大人自便。阖家团圆,天伦安稳,便是人间至幸,俗世清福。”
秦浩然再次躬身深揖,然后转身,朝着家人休憩的方向缓步走去。
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麦福还站在那里,灰扑扑的道袍在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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