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体内只剩下振动的余韵。她站在裂缝前,看着木棍,看着第六根手指,看着天上那道正在扩大的云缝。然后她做了最后一件事。她伸出左手,覆在第六根手指上,轻轻握了一下。不是握紧。是碰了一下。像碰一个即将远行的人的肩膀。
“去吧。“她说。
第六根手指从她掌心里弹出去了。
不是飞出去的。是像一滴水银从玻璃面上滚落那样,完整地、浑圆地脱离了她的手掌。它在空中悬了一瞬,淡粉色的表面反射着晨光,内部的蓝色血管还在搏动。然后它沿着木棍的轴线,向下滑了一寸,像在确认方向。紧接着它加速了。不是直线的。是螺旋着向下,沿着木棍的表面旋转着滑入裂缝。满栗看着它消失在石缝里,看着木棍轻微地晃了一下,然后静止。
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轰鸣。没有震动。没有光芒。只有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类似吞咽的声响。比昨天的更清晰。更满足。像那个饥饿之物不仅喝了粥,还咽下了一颗种子。
满栗站在那里。右手现在只剩下五根手指了。五根完整的、正常的、属于一个六十四岁老人的手指。没有第六根。没有颤栗。没有从骨头深处传来的那种紧绷感。她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手。五根手指。五根。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她把手攥成拳,再松开。拳头的力度比昨天均匀了。不是因为力气变大了。是因为没有了那根额外的、失衡的手指,整个手的力学分布回归了正常。
她忽然觉得轻。不是身体轻。是某种附着在骨骼上的东西被揭掉了。像撕下一层贴了五十八年的膏药,底下是新鲜的、微微发红的皮肤。疼吗?不疼。只是裸露的、不习惯接触空气的敏感。
她转身走进屋子。阿豆还在炕上。但有什么不一样了。那种树皮一样的质感正在从表面往内部收缩。不是石化在逆转。是外壳在剥落。满栗走近,伸手碰了碰阿豆的脸颊。触感变了。不再是鹅卵石的温。是一种正在变得松软的、类似湿润土壤的触感。阿豆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的光雾比昨天淡了很多,像被稀释了。但那双眼睛在看她。还在看她。
“他走了。“满栗说,“你的裂缝有人接了。我的手指有人接了。你不用再看着我了。你不用再替我撑着什么了。南芥会长大。他会熬粥。他会喂裂缝。他会把手伸进去。他会用两只手。他会比你想象的做得更好。因为你给了他你的姓。南庄给了他根。坡上的树给了他荫。五月给了他花。而我……“她顿了一下,看着自己空了的右手,“而我给了他一根手指。五十八年的手指。够他用好多年了。“
阿豆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像干裂的河床在春雨后裂开新的缝隙。一丝极细的声音从里面漏出来。不是字。是一个音节。近似“满“。满栗的第五根手指——不,现在她没有第五根颤动的手指了,是她的整个手掌,整条手臂,整个胸腔,都感觉到了那个音节。像一根针尖轻轻刺在皮肤上,不疼,但是精确地标记了一个位置。
阿豆在叫她的名字。最后一次。
满栗俯下身,额头抵在阿豆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额头相贴的地方,有一种热量在传递。不是体温。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是阿豆七十六年里积攒的所有“在“着的意志,正在浓缩、正在沉淀、正在准备一次性,交付。满栗闭着眼,感觉那股热量从额头流进自己的颅骨,流过太阳穴,流过颈侧,流过锁骨,一直往下,流向四肢百骸。像一杯滚烫的茶被灌进冷掉的壶里,壶壁被烫得嗡嗡响。
她睁开眼。阿豆的眼睛闭上了。不是睡着的那种闭。是像烛火被吹灭之后灯芯的静止。脸上的树皮质感已经褪尽了,露出底下一张平静的、皱纹深刻的老妇人的脸。七十六岁。满栗忽然意识到她从来不知道阿豆的确切年龄。只知道她比自己大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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