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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羊的公主零》

第六十八天(求月票求打赏!)
    满栗走到炕边坐下。“说什么?”

    “说……凉的回来了。”他皱着眉,像在努力分辨一种极远极轻的声音,“说暖的走了。可暖的没走远。就在我骨头里,跟凉的打架。”他举起左臂,那截青瓷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奶奶,你看。金线淡了。”

    满栗看过去。果然,那些昨日还清晰如刻的金线,此刻淡了许多,像被水晕开的墨迹。釉色也从墨蓝转向一种灰白,像掺了骨粉。而指尖那几片花椒叶的纹路,边缘开始模糊,像要融化在釉里。

    “它在变。”满栗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南芥点头,小脸上没有惧色,只有一种专注的困惑,“它在学。学我娘的样子。学她怎么熬粥,怎么缝被子,怎么坐那张矮凳。可它学不会。它只会变凉。”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抓住满栗的左手,指尖触到那根第六指,“奶奶,你的手指也在变。”

    满栗一怔。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那根第六指,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质感,不再是血肉的粉色,而是半透明的、带着血丝的白色。指节处的皱纹淡了,皮肤绷紧,像正在石化。而指尖,那原本总是微微颤抖的末梢,此刻凝固成一个固定的弧度,像一件被精心雕琢过的玉器,再也不会不受控制地抖动。

    “它不抖了。”南芥轻声说,“它变硬了。”

    满栗没说话。她抬起左手,六根手指张开,对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是的,不抖了。五十八年的震颤,在这一刻彻底平息。不是松了,是“定”了。像一口钟,被敲响了五十八年,终于耗尽了余韵,只剩下钟壁本身。那根第六指,正在从“活的筋”变成“死的器”。就像春妮散成了暖,她这根筋,正在散成“玉”。

    她忽然想起芥苔的话。“温的东西钉不住。”原来钉不住的,不是坡,不是裂缝,是“温”这种状态本身。温是过程,是过渡。要么像春妮那样,散成暖,融进别人体内;要么像她这样,凝成玉,变成一件器物。没有中间态。所谓的“温”,不过是散与凝之间的那一口气的功夫。

    “奶奶,”南芥又开口,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我怕它学不会。我怕它把我娘的暖……也变凉了。”

    满栗反手握紧他的小手。那只完好的、温热的、属于孩童的手。她感受着掌心里的温度,那温度是南芥的,也是春妮留下的。她慢慢说:“它学不会熬粥,也学不会缝被子。但它能学会一件事。”

    “什么?”

    “学会记得。”满栗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你娘把暖留在了你骨头里。这青瓷手臂想学的,不是怎么变暖,而是怎么‘记得’暖。就像这雪,盖得住鞋,盖得住凳,盖不住你娘留下的味道。它记得,就够了。”

    南芥似懂非懂,但紧绷的小脸松弛下来。他低下头,把脸颊贴在左臂的青釉上,像在聆听什么。许久,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却倔强地没掉下来。“奶奶,它……它好像哭了。”

    “嗯。”满栗应着,伸手抹去他眼角的湿意,“器物也会哭。哭的是它自己学不会的,记得的是它再也给不了的。”

    她抱起孩子,走到窗前。雪还在下,细密如筛。裂缝那边,那灰白色的物质还在缓慢流淌,已经覆盖了半面石壁,像给伤口结了一层痂。而坡下,李栓打铁的声音停了。一阵风卷过,雪沫扬起,像一场迷离的白雾。在雾气里,满栗恍惚看见一个身影,穿着靛蓝的袄,围着暗红的头巾,背对着她,正弯腰在灶膛前生火。身影很淡,像雪地上的水汽,一眨眼就散了。可那动作,那背影,分明是春妮。

    她没有指给南芥看。是让孩子继续把脸贴在青瓷手臂上,让他自己去听,去感觉,去记住那一点点正在流失的、属于他娘的温热。她知道,从今天起,这坡上不再有春妮。但会有无数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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