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一道声音,从这裂口中发出。
不是啼哭,也不是咆哮。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多重音调叠加的“嘶鸣”。既有南芥少年时的清脆被扭曲后的尖锐,又有满栗老年咳嗽般的嘶哑,更有裂缝深处那种亘古不变的、沙哑的摩擦声。
这嘶鸣并不响亮,却像一把无形的锉刀,狠狠刮过空间的纹理。以满栗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空间,如同破碎的镜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中,不再渗出墨色的凉气,而是喷涌出一种更加纯粹的、带着硫磺与铁锈气味的“虚无”。
坡地上的冰晶、冻土、甚至空气,在这嘶鸣声中,纷纷崩解,化为最原始的粒子,被那裂口贪婪地吸入。连光线都开始弯曲,投向那怪胎的口中。
满栗的晶体躯壳,在这嘶鸣中,发出了连绵不绝的碎裂声。大块的晶体剥落,露出底下早已失去活性的胶状组织。伪心在疯狂跳动数次后,猛地一滞,然后……停止了搏动。
伪心,死了。
维系满栗这具残躯最后一点“活性”的源头,枯竭了。
但满栗没有倒下。她那晶体化的头颅,微微歪着,脸上——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的话——竟然浮现出一丝极其僵硬、却无比“幸福”的笑容。那笑容刻在晶体上,比哭还难看,却真实地反映了她内心的疯狂满足。
“听……”她对着那嘶鸣的怪胎,用尽最后力气说道,“……我儿……声音……真好听……”
话音未落,她那早已支离破碎的躯壳,终于彻底崩解。先是头部,然后是躯干,最后是那条还插在奇点入口的青瓷左臂。所有的一切,无论是晶体、胶状物,还是尚未完全转化的冻玉碎片,都在一瞬间,被那怪胎的嘶鸣震成齑粉,然后被那裂口吸入腹中。
青瓷左臂崩解前,似乎有微光一闪,那是娘缝补时留下的最后一点暖意,试图做最后的抵抗。但瞬间就被怪胎体内更加汹涌的恶意洪流淹没、同化。
满栗,这个用三百年的等待和疯狂,将自己活成一场悲剧的女人,最终,连自己的“死亡”都成了喂养怪物的食粮。
她彻底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那怪胎,在吞噬了她的全部之后,体型略微“凝实”了一些。它悬浮在半空,裂口状的“嘴”微微开合,似乎在回味这顿由执念、疯狂与自我牺牲构成的“盛宴”。
而下方,那个米粒大小的灰黑色奇点,在失去了青瓷左臂的“封堵”和满栗躯壳的“供养”后,终于彻底失控。它不再吞噬,而是开始……“溢出”。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极致怨恨、绝对死寂与空间碎屑的“虚火”,从奇点中涌出。这火没有温度,却散发着能将灵魂冻结的“寒意”。它不像火焰般跳跃,而像粘稠的沥青,缓慢却不可阻挡地,沿着裂缝喷涌的路径,逆流而上,开始焚烧这片早已死寂的坡地。
虚火所过之处,空间如同烧焦的画布,卷曲、碳化、消失。裂缝深处传来的“咕噜”声变得更加急促、贪婪,仿佛对这股更加精纯的“毁灭”能量极为满意。
怪胎似乎对这虚火很感兴趣。它不再嘶鸣,而是俯下身,那裂口状的“嘴”对准涌出的虚火,开始有滋有味地“舔舐”起来。每舔舐一口,它身上的死寂气息就更浓重一分,体型也似乎更加“凝实”。
它不再是胚胎。
它成了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居民”。
一个由怨恨、疯狂、虚无与母性牺牲共同孕育的、注定要带来无尽寒冬的……灾厄之子。
而在它体内最深处,在那被层层恶意包裹的核心,或许还残留着一粒比尘埃更小的、属于南芥的、早已面目全非的“灰”。
第九十九日。春分。虚火燎原,灾厄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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