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
我翻了个身。窗外,霜气正在把荒草的尖染成更深的黑色。黎明还有几个小时。在那之前,我们可以睡一会儿。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是因为问题不会因为我们不睡就消失。而我们可以在睡梦里继续劈那些劈不完的柴。继续偏那些偏不完的角度。继续在偏中确认自己还在这里。
黑猫的尾巴扫过我的脚踝。轻轻的。像一声叹息。
我睡着了。梦里没有银白色的鱼。没有紫色纹路。没有斧头和石头。只有一个人在劈柴。劈得歪歪扭扭。劈得满头大汗。劈得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
他在梦里劈中了。不是石头。是一块朽木。朽木在斧刃下裂开,露出里面干燥的年轮。年轮里没有黑色汁液。只有灰尘。和阳光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看着劈开的木头,看着里面的年轮,看着那些被时间刻下的痕迹。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是干净的。没有紫色纹路。没有暗沉的组织。只有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是小时候劈柴时斧刃反弹划的。很多年前。在一个他还能确定自己是人的时候。
他摸了摸那道疤痕。然后他醒了。
醒来之后他没有立刻起身。他躺在床上,听着另外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听着黑猫在脚边翻身的轻响,听着霜气在窗外凝结又融化的细微声音。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
纹路还在。紫色还在。蠕动还在。
但有一道极细的、白色的、像愈合后的疤痕一样的线,横亘在最深的那条纹路中间。
不是昨天就有的。是今天夜里长出来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不是“它“长的。
是他长的。
他把手放回被子里。闭上眼。不是继续睡。是在黑暗中微笑。
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带着问题活下去的方式。
不是答案。是疤痕。
疤痕不会消失。但它会愈合。愈合之后就不再流血。不再疼痛。只是留在那里。作为一个标记。标记着他曾被伤过。也标记着他活了下来。
天亮的时候,他又去磨斧头了。沈蘅去镇上找铁匠了。我煮汤的时候从窗户往外看。晨光里,他蹲在磨石前,沙沙的声音均匀地响着。黑猫在旁边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
掌心的暗紫在晨光中安静地躺着。那些纹路比昨天又浅了一点点。不是消失了。是退得更深了。像退潮之后的礁石。还在那里。但不那么咄咄逼人了。
我盛了三碗汤。放在桌上。
窗外,南庄举起斧头,对着太阳看刃口。光线在刀刃上折了一下,亮得刺眼。
然后他放下斧头,走进屋里,在桌前坐下。
“吃饭了。“他说。
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但稳固的东西。
像一道正在愈合的疤痕。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