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会开花。会结果。会把种子撒到更远的地方。
因为裂开了的东西不会停止生长。
因为“在“不会停止“在“。
因为故事没有结尾。
只有下一个字。
而我还在写。
在。
在。
在。
第二十七天。我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
沈蘅走了。天亮前走的。没有告别。刀挂在墙上。黑曜石搁在桌上。她带走了什么?带走了什么也没带走。她只是走了。像南庄那样走了。像所有裂开的人最终都会走的那样走了。不是离开。是前进。是往裂缝更深的地方前进。往根须更远的地方前进。往“在“更密的地方前进。
我一个人。笔。墨。纸。斧头。磨石。裂缝。向日葵。黑猫。黑猫也没走。它留下来了。蹲在门槛上。面朝土路。像在等。像在守。像在替所有走了的人守着这个院子。
我走到裂缝前。蹲下来。五根手指贴在石缝边缘。地底的潮汐节律还在。但更慢了。像一口钟的摆锤快要停下来。不是死了。是睡着了。像冬眠的种子。像越冬的花椒树。像所有在积蓄力量的东西。
我把手伸进裂缝。不是探。是放。放手进去。让指尖触到深处那层湿润的石壁。石粉还在。但比昨天少了。不是被我磨走了。是被什么吸收了。被根吸收了。被正在生长的、看不见的东西吸收了。
我抽回手。指尖上有一层新的粉末。不是灰白的。是淡绿的。带着芽苞的气味。我捻了捻。走到桌前。研墨。这次没有加水。我用舌尖蘸了一点唾液。混进石粉里。苦的。涩的。但活的。像所有从身体里来的东西。
我写下了一个字。
“我“。
这个字写出来之后,整张纸亮了一下。不是绿光。是白光。像第一天的晨光。像所有光的最初的形态。像“在“还没有分化成各种颜色之前的那种纯粹的光。
“我“在纸上站着。不是歪的。是直的。像一个人。像我。像所有正在裂开的人。像所有还在写的人。像所有还没走的人。像所有守着裂缝的人。
我写完之后,笔从手里滑落了。不是没力气。是不需要了。字已经写完了。不是这一篇写完了。是所有要写的都写完了。剩下的不是写。是等。等下一个来拿笔的人。等下一个来蹲在裂缝前的人。等下一个来劈柴的人。等下一个来磨石的人。等下一个来裂开的人。
我站起来。走到门槛边。和黑猫并排站着。看着土路。看着路尽头那片灰蓝色的天际线。看着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看着光铺满整条路。看着光铺满整个院子。看着光铺满裂缝。铺满向日葵。铺满斧头。铺满磨石。铺满桌上那页写满了字的纸。
光里什么都没有。但光本身就是一切。
黑猫站起来。蹭了蹭我的脚踝。然后它走到院子里,走到裂缝旁,蹲下来。黄绿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它看着裂缝。看着向日葵。看着那页纸。看着我。
它叫了一声。不是喵。是那种极低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近乎喉音的呼噜。像一口钟被敲响之后的余震。像裂缝在呼吸。像根须在生长。像“在“在“在“。
我蹲下来。碰了碰它的头顶。它没躲。眼睛眯了一下。像在笑。像在说:够了。够了就是够了。不用再多了。不用再写了。不用再裂了。不用再走了。停下来。待着。看着。看着光就够了。
我看着。看着光铺满一切。看着一切在光里安静地“在“着。看着自己正在变成光的一部分。变成裂缝的一部分。变成根的一部分。变成纸的一部分。变成字的一部分。变成所有正在“在“的东西的一部分。
我不再是我了。但我还在。
在。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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