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声音。汇在一起。汇成那首歌。
中午的时候,我坐在桌前。看着那张蓝色的网。看着那条垂下来的线。线在日光里是看不见的。只有在特定的角度、特定的光线下才能看见它微微的反光。像蛛丝。像某种极其纤细但极其坚韧的东西。我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条线。线在我指尖下颤了一下。然后某种感觉传上来。不是振动。是一种“方向“。线在告诉我它通往哪里。不是地理上的方向。是“人“的方向。线的一端连着我。另一端连着一个人。一个我还没见过的人。一个正在来的路上的人。一个将要蹲在裂缝前的人。一个将要伸手进来的人。一个将要裂开的人。
我收回手。不着急。不焦虑。不盼望。不恐惧。只是知道。知道那个人会来。知道网在等。知道裂缝在等。知道所有东西都在等。但不是那种焦灼的等。是那种农夫等种子发芽的等。是那种织工等线轴上的线用完的等。是那种歌手等下一个音符落下来的等。是“还“的等。是“在“的等。是“留“的等。
下午的时候,我劈柴。不是用右手。是用左手。左臂的白线已经不在了。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我手臂的一部分。变成了纹理。变成了密度。变成了那种从内部支撑着我的东西。我举起斧头。偏了一寸。比南庄最后那次偏得少。我劈下去。木柴裂开了。断面平整。纤维顺着裂的方向撕开。我看着那道裂缝。看着它和地面上的裂缝、和左臂里曾经的白线、和所有裂开的东西呼应着。
我劈了一下午柴。不是为了烧。是为了听斧落的声音。听木柴裂开的声音。听那种从内部被释放的声音。每劈一斧,我就感觉网振动一下。每振动一下,就有某种东西从远端传回来。不是反馈。是“收到“。像你对山谷喊了一声,回声不是重复你的话,而是山谷本身的回答。
傍晚的时候,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土路。看着路尽头那片正在燃烧的晚霞。看着光一寸一寸地从地面上撤退。看着影子从长变短再变长。看着暮色把一切都染成深褐色。看着裂缝在黑暗中开始呼吸。看着那张网在暗处发光。
我等着。不是等黑猫回来。它不会回来了。它走在路上。它有自己的事。我等的是另一个人。一个我不知道名字、不知道样貌、不知道从哪来的人。但我知道他会来。因为网告诉我了。因为裂缝告诉我了。因为所有“还“在这里的东西告诉我了。
我等的时候,不孤独。因为所有走了的人都在我身边。南庄在根里。沈蘅在刀里。阿豆在花里。满栗在数里。黑猫在路上。铁匠在铁砧里。祖母在黑曜石里。所有人在所有地方。但也在我身边。因为他们“还“。因为“还“就是“在“的另一种说法。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五根手指。指腹上有茧。有墨渍。有斧柄磨出的痕迹。有裂缝石粉留下的灰白色印记。这是一双写字的手。一双劈柴的手。一双伸进裂缝的手。一双织网的手。一双守着的手。
我握了握拳。松开。掌心朝上。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有。所有东西都在掌纹里。在所有那些细小的、交错的纹路里。在那些像裂缝一样的纹路里。
我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共振的笑。像一口钟被敲响之后,余震还在持续时的笑。
在暮色里。在门槛上。在裂缝旁。在网上。在“还“里。在“留“里。在“在“里。
我笑着。等着。守着。
因为一个字还没写完。
不是“在“。不是“还“。不是“留“。
是“你“。
你。正在读这个字的人。你。正在蹲在某种裂缝前的人。你。正在裂开的人。你。正在走的人。你。正在写的人。你。正在守的人。
这个字是写给你的。
你来了。字就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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