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点。老太太依然沉浸在韩剧里,甚至还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一格,屏幕上那个男人开始流泪了,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甜甜圈只好说了一句“Excuse me”,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盖过电视里的雨声。
老太太终于抬起头。她戴着老花镜,眼镜腿上拴着一根金色的链子,链子末端挂在脖子后面。她看着甜甜圈,用带着浓重韩国口音的英语问他:“你要洗什么?”
“我不洗衣服,我想找个人。”甜甜圈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老宋的照片。那张照片是他从老宋微信朋友圈里截的——老宋的朋友圈只显示最近三天,他截图的时候赶在了最后一天,因为老宋发完那张照片之后就把朋友圈关了,大概是不想被债主找到。照片里老宋穿着Polo衫,站在一辆二手丰田旁边比了个大拇指,身后的背景是一排加州棕榈树和一块写着“Welcome to California”的绿色路牌,阳光很好,照得他眯起了眼睛。“这个人,宋远志,之前在这里打过工。听说他在这里干了挺长时间。”
老太太戴上老花镜,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只看了大概两秒,她的表情就变了。那个变化非常微妙,但甜甜圈捕捉到了——她的嘴角绷紧了大概一毫米,眼睛从手机屏幕上移开,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人。从脸到衣服到鞋子,最后停在他膝盖上那块用黑色马克笔涂过的补丁上,那块补丁远看是深色的,近看能看到马克笔的笔触痕迹,还有被洗过几次之后颜色不均匀的斑点。
“你找他干什么?”老太太把手机放回柜台上,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韩剧的音量也被她顺手调小了,“你是讨债的?”
“不是不是!”甜甜圈赶紧摆手,摆得胳膊都快甩出去了,“我是他朋友!很好的朋友!他之前帮我担保了一笔钱,帮了我大忙,我一直想找他道谢!但我的手机坏了换了个新的,所有联系人都丢了,微信也登录不上去了,只能按他以前提过的地方一个一个找。”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真诚极了。这套说辞有一半是真实的——老宋确实帮他担保了,他也确实想找老宋。另一半是善意的改编——他不是因为手机坏了才联系不上老宋,而是因为老宋换了号码没有告诉他。但甜甜圈觉得这个改编不伤大雅,核心事实没变:他是来感谢老宋的,不是来找麻烦的。他现在是啸爷面摊的正式员工了,有固定收入,有人收留,有朋友,有正经事干,他想当面告诉老宋这些。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双眼睛不算锐利但有一种时间沉淀下来的穿透力,大概是开店二十年见过太多人来人往、太多借口和谎言之后养成的直觉。甜甜圈维持着那副“我虽然看起来不太靠谱但我真不是坏人”的表情,这个表情他从救济站练到面摊、从面摊练到Costco试吃区,现在已经打磨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眉毛微抬,嘴角微弯,眼神坦诚而不躲闪,整体效果是“你可能不会借钱给我,但你应该不会报警抓我”。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被人审视。他在救济站被志愿者审视过,在面摊被啸爷审视过,在周德彪的猛禽面前被审视过,在Costco试吃区被那个白人老太太拍照的时候被审视过。每一次他都是被审视的对象,每一次他都要靠这副表情脱身。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为了一个正经的目的来被人审视的,所以他维持这个表情维持得格外有底气。
老太太似乎被说服了。她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两侧被镜架压出的两个浅浅的红印,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长度和深度让甜甜圈觉得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大概不会让人太开心。
“老宋三个月前就辞职了。他干活倒是挺勤快的,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用,叠毛巾比我叠得还整齐,每一个角都对齐,比机器叠的还工整。刚来的时候连英语都不会说,后来能跟顾客说基本的对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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