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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一下静了。
妇人抱紧了孩子。几个排在后头的灾民,也都抬起头来。
“将军,我不要好粮。”
妇人忽然开了口。她怕得厉害,牙齿碰得直响,话却没停。
“麸糠也行,豆饼也行,能煮熟就行。我就求您一件事,别让孩子饿死,别让外头这些人饿死。”
许三川按着军户牌的手顿了一下。
他来军仓是为了挣钱,不是来当菩萨的。
四百石粮关系到他的三成,可那女人连好粮都不敢要,只求孩子别死。
真他娘是个该死的世道。
人想活着,竟得跪下来求人赏一口麸糠。
心软归心软,账不能乱。
他可以给老弱孩子留细粥,却不能为落个好名声,把四百石粮三天发光。
书吏怒道:“你说的还是人话吗?”
“我说他们不算人了吗?”许三川指向周家的车,“是你这本赈册没把他们当人。”
“好粮人人想要。县里拿一口,里甲拿一口,周家这样的人再拿一口。等三张嘴都吃饱,真正饿得走不动的人,还能剩下几粒?”
“那就查!”书吏道,“有冒领的抓冒领,有贪粮的办贪粮。岂能因为有人犯法,就拿麸糠糊弄百姓?”
“你查得完吗?”
许三川把妇人的军户牌按在名册上。
“她男人死了一年,名字都没进赈册。周家六口,一个没来,三袋粮已经上了车。你今日把这两个奴仆抓了,明日换个奶娘来;你查完六千多人,要几天?”
“他们能等几天?”许三川又问。
孩子饿得没力气哭了,只在妇人怀里哼了一声。
许三川这才接着说:“换来的粗粮不是谷壳。杂豆能顶饿,豆饼有油水,净麸洗过、煮透,也能入口。老弱孩子吃细粥,壮劳力吃稠的。粮袋不许出仓,全在这里下锅。周老爷若真饿,照样可以来吃;他若只是想占便宜,那碗粗粥请他都不会喝。”
“四百石变一千二百石,能多撑多少日子,你比我会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每一口锅里,抓一把淘洗干净的细沙,撒进去。”
书吏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往粥里掺沙。”
“你疯了!赈济粮里掺沙子,你还是不是人?”
“吃得起饭的人,嫌沙子硌牙,尝一口就骂骂咧咧走了。”许三川看着仓外的队伍,“真正饿到要死的人,别说一把沙,把土端给他,他也咽得下去。”
“这一把沙,比你那本赈册筛得干净。”
书吏咬着牙道:“说得再好听,也是你替将军留下了能卖钱的粮,让灾民吃差的。”
“对。”
“我就是要留下能卖钱的粮,还要从里头拿三成。”
“我不是善人。四百石换成一千二百石,他们能多活几日;剩下的卖成银子,将军发军饷,我挣钱。三件事能一块办,为什么非得挑一件?”
“把好粮三日发光,让关系户吃饱,我倒能得个好名声。可好名声能下锅吗?”
罗镇山收起核桃。
“粗粮换回来,谁先吃?”
“我。”
“吃出病呢?”
“我先死。”
“换少了、换坏了呢?”
“按四百石旧粟的价,从我的三成里扣。”
罗镇山笑了一下。
“这才像谈买卖。”
他回头吩咐郑三刀:“调十二口行军锅,叫火头军验粮。硬壳、霉料一粒不收,谁敢拿不能吃的东西充数,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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