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秀娥!我正说去你家呢!”
李婶把小葱换到左手,右手一把拉住王秀娥:“报纸看了没有?你家阳阳!我家那口子昨晚上念给我听的,一个字一个字念的!那孩子噎住了,脸都紫了,你儿子上去,十几下,糖豆‘噗’地就出来了!哎哟我听得这个手心冒汗!”
“十二下。”王秀娥纠正她:“报纸上没写数,我儿子跟我说的,十二下。”
她说完回头:“阳阳,是十二下吧?”
“是,十二下。”江阳答。
“你听听。”
王秀娥转回去,声音不高,一字一句都咬得清楚:“十二下,一下都不带乱的。这要是手底下没数的人,敢在那么多人跟前上手吗?那是一条命啊。”
李婶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哎,还抓了个小偷是吧?也是头一天?”
“头一天。”王秀娥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早上抓贼,上午救人,还给个打官司没门路的老太太指了条道。他们所长,当天中午就给加了两个鸡腿。”
“两个!”
“两个。”
江阳站在路灯底下,听着妈妈把这一天的事讲第二遍。
讲得比报纸详细。
糖豆多大,孩子的脸紫到什么程度,围了多少人,记者的摄像机架在哪儿,一样一样,门儿清。
有些细节他自己都没跟她说过,估计是她今天白天揣着报纸,把二版那篇报道来来回回读了不知道多少遍,又添上了自己的想象,可添的地方都添得不离谱,讲到关键处,她还要回头跟儿子核对一句,核对完了,接着讲。
前世也有这样的傍晚。
前世娘俩往家走,路上总要撞见熟人,一撞见就是十分钟二十分钟,妈妈站在路灯底下说,人家站着听,他在旁边等,等着等着就不耐烦了,说妈我先回去了,饭在锅里我自己热。
他自顾自走了,留妈妈一个人在后头讲。
后来他工作忙了,连这样的傍晚都少了,一年到头,陪妈妈从球场走回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再后来,妈妈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进病房,抓着他的手说,阳阳,你好好治,妈等你回家吃饭。
江阳站在路灯底下,看着眼前这个中气十足的女人。
她讲到兴头上,胳膊跟着比划,学他环抱孩子的姿势,学得不对,虎口的位置摆反了,可她比划得起劲。
路灯的光罩下来,照见她鬓角上刚冒头的几根白头发,还有她眼睛里的光……
她讲一句,要往儿子那边瞟一眼。
江阳这次一点都不急。
李婶的小葱都快捂蔫了,话头才算收住。
她临走还拉着江阳的手拍了两下:“好孩子,好好干,给你妈争气,也给咱们院争气!”
“哎,谢谢李婶。”
娘俩接着走。
楼间甬道里又碰上了下中班回来的张叔,自行车铃铛一响,人在车上就喊:“秀娥!英雄他妈!”
王秀娥笑骂:“贫嘴!”
张叔跳下车,推着车走了一段,把报道的事又问了一遍。
王秀娥又讲了一遍,这一遍讲得熟练了,详略都有了章法,讲到十二下的时候,语气顿一顿,张叔配合地“嚯”了一声。
江阳跟在旁边,慢慢地走。
四月末的晚风从楼间穿过来,带着谁家窗户里飘出来的炝锅味。
前头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妈妈的影子在灯下拉长又缩短。
他把两只手插在兜里,把步子放得跟妈妈一样慢。
这样的傍晚,前世他弄丢了太多。
这一世,他一个都不想少。
到了十九号楼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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