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语调不急不缓,开口说道:
“贫僧自出生以来,口不能言,痴哑如石。家父家母求拜药师,何止数十?暑往寒来,庙门踏破,汤药灌尽,终究是问佛不应、求医不灵。父亲临终之际,拼尽最后一口气力,为我这痴哑之子置下几亩薄田,替我将后路一一打算周全;母亲咽气之前,犹自挂在床头,一句一泪地叮嘱她去了之后,我该如何过活、怎样存身。”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声音里既无悲戚,也无自怜,只是平平说道:
“可我却是个无情无义之辈。转过年来,便卖了田地,转了屋舍,将父母临终的念想换作了一部破旧佛经。彼时几番被人坑算,吃了多少亏、折了多少银,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卷经书摊开在膝上的那一刻,我终于能说话了。”
“从此常诵经文,后来渐渐有了修为,便离了故土,行走江南。细数起来,倒也救过许多人,只是后来,凡我所遇诸世家,无一不怕我;遍观诸宗门,无一不惧我。有师承者,不敢近我身前;无师承者,寥寥数语之后,便也对我怒目相向,偏又不敢多言半句。几十年行走下来,落得个人嫌狗厌的下场,到了南疆后,才终于明悟,原来我不过只是一具恶身,一辈子都不过是假象而已。”
这一番话说罢,穆苏黎还未有反应,李伏蝉却在一旁听得心中骇浪翻涌:‘慧慈竟然是恶身?不,他就该是恶身!是我自己被善恶的表象迷了眼,竟从未往此处想过。’
慧慈和他讲过的‘三尸法相说’中,便已经讲明了此事。
善的那一身去吞人,是将人度进肚腹佛国。
恶的那一身,见苦不救,见恶不除,只冷眼观照。
可不就是慧慈吗。
释修口中的善恶,绝非一句你好我坏可以说尽的。
慧慈抬头看向穆苏黎,一对乌黑圆眼中透露出某种难以言喻的光彩:“北释需明王,江南要开道,南疆外围的凡人们,需要一条活路,所以,我便这样做了。”
穆苏黎良久,才点了点头。
这个世道,凡人的命有谁在乎呢?
李伏蝉不在乎,宁氏不在乎,大慈尊明王同样不在乎,慧慈却在乎。
“反正我已经无法再吞你了,既然你愿意去死,那便去死吧。”
慧慈躬身一礼:“请将善身这些年吞的凡人魂魄归还。”
“他们在我佛国中享乐,何必来此世受罪呢!”
“那是善身的善,我的恶,不作如此度。”
穆苏黎犹豫了一下,成道之期将近,僧伽提婆已经显化,等着接引他。
他需要慧慈主动去死,不想再拖延,于是点了点头,张口将那些魂魄吐出,交给慧慈。
慧慈接过之后,尽数吞进了自己身内,放那些魂魄去轮回转世,恍惚中,还曾听到那些魂魄在咒骂他,恨他将他们接出那方极乐世界,恨他将他们重新投入轮回,来世还要再生活在这座凡人牲畜的世道。
慧慈并不在乎。
而后又看向李伏蝉交代道:“我死之后,身化瓷胎,坐落地脉,有十万八千凡人在瓷胎之中生存,形如一座福地,无人敢扰,否则将受天谴,折损道行寿命,请道友每三十年走一趟瓷胎中,见邪见恶便杀,见妖见魔便除,当有道友一份功德。”
李伏蝉不清楚这份功德到底代表象征着什么,既觉得慧慈多此一举,又觉得他做的极其符合本性,因为他是恶身,见苦不救,见恶不除,只冷眼观照。
可偏偏恶身竟然又发这样的善心。
释修的善恶,果然不是一句话能道尽的。
当下只得点了点头。
慧慈最后轻声说道:“贫僧本不该说的,但既然同行过一遭,便有最后一句忠告,改修道统,三思而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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