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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五年》

第28章 立刀


    “王御史,你弹劾蓝玉的时候,是凭证据还是凭关系?”

    王朴将纸条折好,连信一起塞进袖中,转身走回了都察院。

    正堂里坐着七八个人,刘观也在其中,手里端着茶碗,正与旁边的人低语。

    见王朴进来,刘观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续上了,语气比方才更响了几分。

    王朴走到正堂中央站定,目光落在正堂对面那幅“风宪”二字上,朗声问道:“刘御史递了弹章,说本官攀附东宫、越级升迁。”

    王朴扫了一眼,道:“这话本官听见了。本官想问刘御史一句,你附议本官弹劾蓝玉的时候,是凭证据还是凭私交?”

    正堂里安静了。

    刘观端茶碗的手顿在半空。

    王朴从袖中取出那卷文书,展开来,纸页翻动的声响在安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

    他将那卷文书摊在最近的案面上,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边角还有朱笔批注。

    “这是蓝福伪造地契的县衙底册。这是通政使司书吏收受贿银的供状。这是报恩寺小沙弥指认蓝福灭口的口供。这三样东西,是刘御史附议本官之前,本官已经在查的东西。刘御史看了其中哪一样,才决定附议的?”

    刘观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放下茶碗,站起身:“王佥都,你这话什么意思?”

    “本官的意思是,弹劾蓝玉,凭的是证据。本官升官,凭的也是证据。若有人觉得本官升得太快,可以拿实证来参。可若拿‘攀附东宫’四个字来当罪名,那都察院跟街头巷尾嚼舌根的妇人,又有什么分别?”

    “若有人觉得本官不该升,那便拿证据来参。若拿不出来,只是凭着揣测和流言便往同僚身上泼脏水——”他停了一下,接着道,“那便不配在这都察院里坐着。”

    他收拾起案上的文书,放回袖中,转身走出了正堂。

    身后没有人说话,正堂里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只有风吹动纸页的沙沙声。

    刘观站在桌案后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附议弹劾蓝玉时凭的是对蓝玉跋扈的积怨和对王朴品行的信任。

    可这份信任此刻被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拆穿了,拆得干干净净,连一块遮羞布都没有留。

    王朴沿着回廊走回自己的值房时,经过掌院杨靖的值房门前。

    门开着半扇,杨靖正坐在案后翻一本册子,抬头看见他,微微颔了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黄昏时分,王朴走出都察院的大门。

    云层很薄,像一片轻纱覆在天幕上。

    王朴忽然感觉今早迈进这扇门时肩上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此刻已经不见了。

    城南报恩寺的后院。

    道衍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封刚送到的信。

    窗外暮色渐浓,他没有点灯,借着最后一缕天光看完了信上的内容,然后搁在案上,捻了捻佛珠。

    信上说:都察院今日之事,王朴以实证自辩,反制刘观,掌院默许,群臣无言。太子以纸条递话,王朴当众展示,始末俱明。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正从天际消散,将道衍的面孔渐渐吞入暗影中。

    王朴今日在正堂上说的话、做的事,每一件都滴水不漏。

    他把自己从“攀附东宫”的泥潭里干干净净地摘了出来,摘得理直气壮,摘得让所有人闭嘴。

    前些年倒是小瞧了王朴。

    王朴摘自己出来的方式,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这把火一旦烧起来,就收不回去了。

    从今往后,整个都察院都会知道,王朴背后站着东宫。

    而他今日这一番自辩,等于在所有人的面前,把那张写着“凭证据还是凭关系”的纸条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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