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
第39章 蓝福死而复生?可那行字被人用细笔划去了“云南”二字,在旁侧重新写上了四个字——“暂留京营”。
划去的笔迹与旁侧的补字墨色不同,补字的墨迹略浅于周围,像是写完不久才添上去的。
页尾的批复落款处还有一道补印的痕迹,那枚印章的角度偏了半寸,与其他批复的印鉴方向不一致,一看就是后来补盖的。
林昭将那张纸单独抽出来搁在案上,又将前后三页翻了一遍。
前三页都是完整的,后三页也是完整的,唯有这一页。
林昭在心里把那行改过的字和蓝玉此刻正在浙闽打仗的处境连在一起想了想。
几名本应调往云南的将领被留在京营,意味着蓝玉回京之后,手里仍然攥着一支随时可以调动的武力,不必等兵部的调令。
“云南”改成了“京营”,这两个字的改动,是在制造一种既成事实,让人以为蓝玉在京师暗中布置兵力。
林昭意识到,对方已经动手了。
……
七月十八,寅时。
应天府城北一处废弃的皮作坊里,蓝福被人从暗格中搀了出来。
他在那方只容一人蜷身的暗格里躺了将近两个月,每日只靠人从砖缝里塞进来的干饼和水维持。
分不清白天黑夜,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他的须发长了寸许,面目浮肿,那双眼睛在暗处待了太久,被晨光照到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又缓缓睁开。
扶他出来的是两个穿褐衣的汉子,面目寻常,像城中随处可见的力夫。
他们替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裳,将一碗粥搁在他面前。
蓝福端起来喝了,粥还是温的。
碗底有一张叠好的纸条,他展开来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去大理寺,该怎么说你应该知道。你家里人会无事。”
蓝福将纸条攥在手心,攥了很久。
那行字他认识,他的妻子和儿子被关在凉国公府后院的一间偏房里,蓝玉派人守着,只给些清水和冷饭。
他若不出现,那扇门便永远不会再打开。
蓝福囫囵个儿喝完那碗粥,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两个褐衣汉子已经不见了,巷口只剩初亮的天光和远处隐约的市声。
他独自走了半条街,拐进了一条更宽的巷子,大理寺的方向他认得出。
辰时,大理寺门前来了一个人。
灰布衣裳,身形佝偻,面色浮肿。
他在门前的石阶上跪下,声音沙哑:“草民蓝福,是凉国公蓝玉的义子。草民要自首。”
大理寺正卿梁廷栋正在堂中会审一桩田产纠纷,听见外面有人禀报时便搁下了手中的卷宗。
他亲自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蓝福跪在石阶下,头垂着,脊背佝偻。
梁廷栋认得蓝福的长相,上回锦衣卫往凉国公府查验尸体时,画像还在大理寺的案卷里贴着。
“你是蓝福?”
“是。”
“你还活着?”
“是。”
梁廷栋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堂内,吩咐道:“备案。入档。即刻呈报御前。”
七月十九,大朝会。
卯时三刻,百官入朝。
奉天门外的广场上站着比往常多的人,低声议论的声音像潮水一样在人群中涌动。
蓝福还活着的消息在一天之内传遍了京师,像一粒石子投入潭中,涟漪无声地荡开,漫过每一道门槛和每一处值房。
林昭站在文官班次最前列,禁足已经月余,今日被特许出东宫参加朝会。
他的面色比从前清瘦了些,但目光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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