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低声道,“陈瑛。有一笔八万两的银子,经赵勉的手出去,在账房先生的簿子上记的是‘陈宅’。陈瑛与北平那边的联系,比咱们之前以为的更深。”
林昭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赵仲平、孙敬,这两个人先不动。让他们以为风头过去了,等他们松懈了再拿。至于刘观、周汝霖、陈瑛——明日早朝,你把证据一起递上去。只弹劾三个人,不提赵仲平和孙敬。等他们三个倒了,底下的人自然会自己浮上来。”
王朴将桌上的纸张卷好,收进袖中,行礼后退下。
刘安道:“殿下,若床塌实在太软,臣家中收藏有一张紫檀木的木榻——”
“滚蛋。”
林昭的预估没有错,一系列证据放出来之后,朱元璋没有犹豫,立即把几人下狱,收押待查。
……
八月初八,天还没亮透,午门外的御道已经戒了严。
銮驾卤簿在晨光中一字排开。
龙旗十二面,在无风的清晨垂着,旗面上的金线绣纹还沾着夜露。
甲士列于午门东西两侧,甲胄上的铁叶偶尔碰撞,发出极轻的声响,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很薄的锣。
礼部的人天不亮就在忙了——整顿仪仗、清点卤簿、查验每一面旗幡的系绳是否牢固。
朱元璋平日不喜铺张,明初定制卤簿时就下过旨,务从省节,以示尚质去奢之意。
可回凤阳是另一回事。
那是他的老家,他从那里走出来,从一个叫朱重八的放牛娃,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卯时正,奉天门缓缓打开。
朱元璋走出来时,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头戴乌纱折上巾,身后只跟了王忠一个老内侍,手里捧着一只旧木匣。
他走下丹陛时,目光扫过广场,看见了林昭站在班首,躬着身。
他在林昭面前停了一步,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抬了抬手。
“走吧。”朱元璋说道。
一个月前朱元璋就下旨,要回凤阳。
由太子监国,暂摄朝政。
今日便是朱元璋启程的日子。
銮驾缓缓启动。
前导的旗幡终于被风托起来,在晨光中舒展开来,露出“肃”字和“靖”字。
甲士开道,仪仗随行,文武百官跪送两侧。
銮驾出了午门,沿着御道一路南行,出正阳门,过江东桥,往凤阳方向去了。
……
朱元璋銮驾出城的第三日,文华殿的案上已经堆满了奏章。
通政司的公文是卯时正送到的,两名书吏抬着两只朱漆木箱,箱盖一开,里面的折子码得齐整,每一本都用黄绫包裹,封面上写着“通政司呈”四个字。
林昭坐在案前,伸手取了一本翻开,是浙江布政司报旱灾的——哪几个县、多少亩地、减税几何、请拨粮多少石。
他批了半本搁下,又取了一本,是福建都司请拨军饷的。
接着是兵部奏报北边军屯秋收情况的,户部核销盐引的,工部请修河堤的……
每一本看起来都不一样,但批起来的感觉都差不多,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细碎而绵密的疲惫。
林昭看着半人高的奏折堆,心中暗寒。
从前读史书,读朱元璋每日批阅奏章二百余件,觉得那是一组数字。
可此刻他坐在文华殿的案前,亲眼看着通政司的人将第三只木箱抬进来时,他忽然明白了那组数字的重量。
一本折子少则数百字、多则上千字,每本都要看、要批、要落印。
他批完第一箱,肩膀已经开始发酸,刘安添了两次茶,他都没有来得及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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