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菜面面相觑,却被各自的母妃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
朱允炆坐在林昭下首,夹了一箸炒萝卜丝放进嘴里,嚼了嚼,低声道:“父王,这菜……倒是清爽。”
朱元璋又端起了第二杯酒:“这第二杯,敬阵亡将士。”
“来年北边还要打仗,南边的倭寇也还没清干净,朕在这乾清宫里坐着吃年夜饭,外面还有人在替朕守边。你们这些人,该打仗的打仗,该守土的守土,该读书的读书,谁也别闲着。”
席上无人应声,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响和碗筷碰撞的轻音。
酒过三巡,朱元璋的神色渐渐松弛下来,已经有些醉意。
他让内侍给几个年幼的皇孙各包了一封压岁钱,又转头对林昭道:“标儿,你去年来那一场大病,朕以为你熬不过那个春天。如今你好端端坐在这里吃年夜饭,朕心里头……高兴。”
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来年好好干。朕还能替你撑几年,可你不能总让朕替你撑着。”
林昭端起酒杯:“儿臣敬父皇。”
父子二人各自饮尽。
“你二弟啊……”朱元璋端起热茶,没来由地挑起话头,“他就会享福。朕让他守西安,其实也是想磨磨他。那孩子从小娇惯,你要勤盯着他些,不要再惹出事来。”
林昭接了话头:“儿臣去年路过太原,三弟亲自出城三十里来接,黑了不少,说话也不像从前那般莽撞了。他带儿臣看了新练的骑兵,说入冬前又截了北元一股小队。”
朱元璋眼里浮出笑意:“老三那性子,属炮仗的,一点就着。朕把他放在太原,就是让他把火气撒在草原上。他若缩在南京,天天跟文官吵架,朕才头疼。”
他往林昭的碟子里夹了块枣泥糕:“尝尝,御膳房新做的,不甜腻。你病了这大半年,瘦了。”
林昭咬了一口,试探道:“父皇,四弟在北平建了好大一片马场,听说养的都是蒙古良马。”
朱元璋笑着摇头,今夜饮得有些多了,兴致有些高,说话都带着醉意:“老四那个人,眼睛毒,手也狠。朕给他北平,他心里明白,那是咱大明最吃劲的门栓。他把马养好了,就是把门栓磨结实了。朕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北边的塘报,心想,有老四在那儿戳着,朕还能多睡两个时辰。”
他停顿片刻,语气沉缓下来:“标儿,你可知朕为什么非要把这几个弟弟撒到边上去?不是朕心狠,是朕……怕。朕从放牛娃坐到这把椅子上,见过太多次城门破了是什么样。朕不想让你们的子孙再经历那些。”
“就让樉儿、棡儿、棣儿他们守在那些地方,朕心里才踏实,那不是放逐,是朕把最要紧的城墙,交给最亲的人去守。”
“朕有时候凶他们、骂他们、压他们,是因为朕知道,将来你要坐这把椅子时,他们得服你、敬你、帮你。朕是替你先把黑脸唱了。”
朱元璋忽然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竟是几颗关外捎来的松子:“老四上个月派人送来的,说是在燕山打猎时亲手采的。他说这松子耐放,让朕留着过年嗑。你看那小子,平日闷声不响的,心里倒装着。”
林昭拈起一颗,慢慢剥开,把松仁放进朱元璋的手心:“四弟的心思细着呢。”
林昭暗暗叹了一口气,老朱还是“家天下”观念,由自家人镇守四方,才能确保江山永固。
可人性与权力本身是会膨胀的,老朱在的时候还能压着。
可老朱要是没了呢……
……
酒席散时已经过了亥时。
从乾清宫出来时,迎面吹来一阵冷风,将酒意吹散了几分。
林昭有些恍惚,前世自己独自过了三十年的春节,今年老婆孩子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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