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熟悉的脸上,再找不到往日的娇憨与依赖,只有一种近乎磐石的冷静与谋算。她条分缕析,将最坏的后果、最可能的局势演变、以及谢家唯一的生机,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可怕。又……可敬。
这真的是他那个从小被捧在手心、只知诗词女红的女儿吗?那场大病和异变,究竟让她经历了什么?或者说……她真的是自己的女儿吗?
这个念头一生,谢擎苍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看着谢无婧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挺直的脊梁和毫无惧色的姿态,一种奇异的直觉告诉他——这依然是他的骨血,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你……想要什么时间?” 谢擎苍终于问道,语气复杂。
“时间。” 谢无婧吐出两个字,“女儿需要时间,弄清楚身上的变化,找到控制或者……利用这股力量的方法。谢家也需要时间,重新定位,暗中布置。父亲在朝堂,或许可以借此‘请罪’,放低姿态,甚至……适当示弱,交出部分无关紧要的权力或利益,进一步打消陛下的疑虑。同时,暗中观察,哪些是落井下石之辈,哪些尚可维系,哪些……或可引为奥援。”
她说得隐晦,但谢擎苍听懂了。这是要他配合演戏,外松内紧,暗中蓄力。
“你当陛下和太子是傻子吗?他们会任由你‘弄清楚’?” 谢擎苍苦笑。
“所以他们一定会派人来查,来试探,甚至来……招揽或控制。” 谢无婧眼中寒光一闪,“女儿要的,就是这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可以看清很多人的面目,也可以……做很多事。”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狼毫笔,蘸了点残余的墨汁,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两个字:
自保,图存。
字迹瘦硬,力透纸背。
“请父亲信女儿一次。” 谢无婧放下笔,郑重道,“谢家已无退路。循规蹈矩,只会被慢慢蚕食殆尽。唯有行险一搏,或可觅得一线生机。女儿愿为先锋,亦愿承担所有后果。”
谢擎苍看着纸上那四个字,又看看女儿决绝而清冽的眼神。
他知道,从昨日婚书碎裂的那一刻起,谢家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女儿或许是点燃引线的人,但这桶火药,却早已埋下。
许久,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挣扎,以及最终的一丝决断。
“佛堂清静,你便好生在那里‘静思’吧。府外之事,为父会酌情应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你……自己小心。需要什么,可让揽月私下找你母亲,或……直接来找我。但切记,不可再授人以柄!”
这便是默许,甚至是有限度的支持了。
谢无婧心中微松,知道最难的一关,算是过了。她再次躬身:“女儿明白,谢父亲。”
“去吧。” 谢擎苍挥挥手,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谢无婧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院外的冷风迎面吹来,让她精神一凛。
父亲这一关,比她预想的要顺利一些。或许是她的“异象”和那番关乎家族存亡的分析起了作用,也或许是父亲心中本就对皇室有着深刻的警惕。
无论如何,她暂时获得了在府内相对自由行动的空间,以及父亲隐晦的支持。这很重要。
接下来,就是要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加快布局了。
西市的眼线,周显和孙崇的把柄,建立自己势力的第一步……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
揽月应该已经休息好了。关于接触灰色地带人手的计划,需要尽快提上日程。
还有,宫里或者东宫,第一波的试探,恐怕很快就会来了。
她必须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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