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覆膜。
上官堂走过去蹲在井台边沿,没有直接用手碰那面铜镜。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干净的银针,用针尖轻轻拨了一下镜面的边缘,银针表面没有变色。
她又将银针探到铜镜背面,针尖沾了一下那片干涸的覆膜表面,银针在与覆膜接触了大约三息之后开始泛起一层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反应。
水银。
铜镜背面涂了一层薄薄的水银。
如果这面镜子被挂在室内长期与人的呼吸和皮肤接触,水银蒸汽会缓慢释放,吸入者会在几个月内出现无法解释的头痛、牙龈出血、失眠和记忆衰退,最终在神志模糊的状态中走向自伤或暴毙。
但这不是一面已经投入使用很久的镜子,它背面的水银涂层还没有完全干透固化,用手背靠近镜背表面时还能感觉到一层微弱的、比室温略低一些的冷意。
这面镜子被做成的时间不长,放置在她井台上的时间更短,可能就在她回到洛阳之前几个时辰内。
她将铜镜用一块干净棉布裹好拿进屋里,放在前堂柜台上,又将那块棉布换了一层新的将铜镜整个包住封进一只陶罐中,用蜡封了口。
白芷端着一碗热汤面从后厨出来看见她在封罐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娘子,那面镜子有什么不对吗?我早上起来的时候还没看见它,中午去后院晾衣裳的时候才发现的,当时没敢动,想着等您回来了再说。”
上官堂将陶罐封好搁进药箱夹层的最底层:“这面镜子背面涂了水银。如果有人把它挂在卧室里,住在那间屋子里的人会慢慢中毒,一开始是失眠和头痛,后来会开始听到不存在的声音、看到不存在的影子,最后在幻觉中伤到自己或者别人。”
白芷的脸白了一下,后退了半步离那只陶罐远了半尺,然后攥着围裙下摆问:“那放镜子的人是想害咱们吗?”
上官堂将陶罐在药箱中固定好,把药箱盖子合拢锁好:“水银涂层还没有完全干透,放镜子的人没有打算让这面镜子在室内挂起来。他把它放在井台上镜面朝上,是在等我一回来就能看到它。”
她用清水洗了手,在白芷端来的热汤面前坐下来慢慢吃完了面,然后把碗搁在桌上,坐在柜台后面把在关外铁箱中取到的紫檀木匣和那张路线图一并取出,和铁匣中原来存放的几封信件放在一处重新归整了一遍。
紫檀木匣的盖子她没有打开。
她先借着午后的日光端详匣盖正中那枚圆形铜牌上的家徽纹样,确认了它与侯府旧物上的工法一致,然后才将匣子单独锁进铁匣内层的隔板中,和那枚钥匙放在同一格里。
她做完这些之后将铜镜的发现整理了一遍,在纸上列了几处需要追查的方向:铜镜的工艺来自哪一家铜镜铺子,水银涂层的厚度和配方有什么特征,放镜子的人为什么要选择在她回洛阳的当天把镜子放在井台上而不是送进铺子里面。
第二天一早她将那只陶罐从药箱中取出来,拆开蜡封,将铜镜放在日光下重新查看了一遍。
白天的光线比午后的斜光更均匀,她从不同角度观察铜镜边缘的磨痕和镜背水银涂层的分布范围,注意到镜背涂层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约莫一指宽的留白区域没有被水银覆盖,像是涂制过程中被人用某种遮挡物遮住了那一块。
留白区域的形状不是规整的几何形,而是略微不规则的弧形,弧形的曲率与一枚印章的边角吻合。
有人在涂水银之前把一枚印章压在了铜镜背面上,银溶液避开了被印章覆盖的区域,留下了这枚印痕。
她用一块薄绵纸覆在留白区域上轻轻按压,绵纸上印出了极浅的轮廓——一枚圆形印章的边角,印面的直径约莫一寸,残留的半圆轮廓中有半个字的笔画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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