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认得。”
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苗勇也抱住她。
兄妹两个身上都只剩骨头,抱在一起时,硌得发疼。
六月初,乱兵又来了。
他们不抢粮了,因为路上的人已经没有粮。
他们抓人。
能背东西的,能挑担的,能走路的,都往队里拖。
苗勇被抓住时,还在替苗平安找草根。
他个子小,可已经能背柴,能牵牛,能推车。
乱兵看了一眼,说:
“这个能用。”
苗平安扑过去抱他的腿。
“哥!”
苗勇低头看她,嘴唇抖了抖。
他把自己的木片小刀塞进她手里,又把她推向苗爹。
“抱好碗。”
苗平安哭着摇头。
苗勇又说:“我在前头等你。”
乱兵一巴掌打在他后脑。
“走!”
苗勇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苗平安记得那一眼。
他想笑一下,可没笑出来。
她后来再也没见过苗勇。
苗爹带着苗平安继续往枯泽走。
他背着铁锅,怀里揣着旧门锁,手里牵着女儿。
后来铁锅也丢了。
他背不动了。
那口锅从牛车上下来,跟了他们两个多月。兰娘说过,锅在,就还能做饭。
苗爹把锅放在路边时,站了很久。
苗平安看着他。
“爹,不要锅了吗?”
苗爹没有回头。
“先要你。”
再后来,苗爹也走不动了。
他把苗平安带到枯泽县外时,已经瘦得脸颊凹下去。每走一步,胸口都像漏风。
远处能看见县城外的土坡。
土坡上有人。
很多人。
有人说,那里在祭天。
有人说,祭完天,李家会放粥。
苗爹听见“粥”字,眼睛动了一下。
他把苗平安往人群方向推了推。
“往有烟的地方走。”
苗平安抓着他的衣角。
“爹一起。”
苗爹蹲下来,把她的木碗放进她怀里,又把旧门锁塞到她衣襟里,最后把大黄的项圈系在她手腕上。
那项圈已经磨得很旧,上头还缺了一小块皮。
苗爹看着她。
“你叫平安。”
苗平安哭着点头。
苗爹摸了摸她的头。
“去。”
苗平安不肯走。
苗爹忽然沉下脸。
“去。”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凶她。
苗平安吓了一跳,抱着木碗往前走了几步。
她回头时,苗爹还蹲在那里。
再回头,他坐下了。
第三次回头时,人群挡住了他。
苗平安抱着木碗,跟着人流往祭坛走。
她衣襟里有一把旧门锁。
手腕上有一只小小的狗项圈。
碗是空的。
祭坛前有香灰味。
也有粮味。
那粮味从后面的粮车上传来,热得发甜。
苗平安站在人群后面,踮起脚,看见许多人跪在地上,手里都捧着碗。
那些碗大多是空的。
祭坛上绑着一个少年。
祭坛下,也有一个孩子。
那孩子已经死了,嘴里还咬着一只空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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