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儿应该已经到家了。
但他不想去镇上。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不想去。
回家的路要从学校门口那条土路走,穿过一片龙眼林,再沿着海堤走大约十五分钟。海堤是用大块的条石砌成的,上面长满了青苔和一种叫不出名字的藤蔓。堤外就是海,退潮时会露出一大片滩涂,有渔民在滩涂上挖蛤蜊。
杨晓东喜欢走海堤。海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盐,又像是远处渔船上的柴油,还有滩涂上腐烂的海草。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就是东埔的味道。
走到海堤中段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女生蹲在堤下的滩涂上,正在用手挖什么东西。
杨晓东停下脚步,扶着堤上的石头往下看。
女生穿着一件红色的T恤,裤腿挽到膝盖,光着脚踩在泥里。她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膀上,被海风吹得乱飞。她旁边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桶里装着半桶蛤蜊。
“喂——”杨晓东喊了一声。
女生抬起头,朝他看过来。
那一瞬间,杨晓东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的脸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滩涂上被阳光照到的水洼。她看着杨晓东,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笑容。
“你喊什么喊?吓我一跳。”她的声音带着闽南话特有的软糯尾音。
“你在挖蛤蜊?”杨晓东说了一句废话。
“不然呢?我在挖金子吗?”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是谁家的?怎么没见过你。”
“我家二队的,”杨晓东说,“杨建国家的。”
“杨建国?”她想了想,“哦,码头扛水泥的那个?”
杨晓东点了点头。他已经习惯了别人这样记住父亲。
“我叫邱玉林,”女生说,“东埔五金就是我家的,在镇上。”
“邱玉林。”杨晓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呢?”
“杨晓东。”
“杨晓东,”她也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记住了。”
“你怎么不上学?”杨晓东问。
邱玉林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不上了,”她说,“我初二就不上了,家里忙,得帮我爸看店。”
杨晓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趴在堤坝上,看着邱玉林弯腰继续挖蛤蜊。她的手法很熟练,手在泥里一摸,就能摸出一个蛤蜊来,用水涮一涮就扔进桶里。
“你要不要下来?”邱玉林抬头问他。
“我——”
“下来吧,这边蛤蜊可多了。”
杨晓东犹豫了一下,把书包放在堤坝上,顺着砌石的缝隙爬了下去。滩涂的泥很软,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冰凉冰凉的。
“你小心点,那边有碎玻璃。”邱玉林指着他左脚边。
杨晓东低头一看,果然有一块绿色的啤酒瓶碎片埋在泥里,只露出一个尖角。他绕过去,走到邱玉林身边。
“你这样挖,脚会划伤的。”
“习惯了,”邱玉林说,“我从小就在这片滩涂上跑,哪里有什么我都知道。”
她说话的口气像一个大姐姐,但看她的样子,最多比杨晓东大两三岁。杨晓东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在泥里摸。摸了好几下,什么都没摸到。
“你这样不对,”邱玉林凑过来,“手要这样,贴着泥底,慢慢往前推。”
她抓着杨晓东的手腕,把他的手按进泥里,然后慢慢往前推。杨晓东感觉到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不像一个女孩子的手。
“摸到了吗?”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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