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很多年前,我带过一个学生。他叫杨晓东。”她老了,记性不如从前了,有时候会把邱尚杰的名字和杨晓东的名字搞混,但从来没有人纠正她。因为学生们都知道,这两个名字本来就不需要分得太清楚。
杨建国和妻子依然住在东埔村的老房子里。每年除夕,桌上会多摆一副碗筷。那个位置上没有人坐,但杨晓雨每次都会往那个碗里夹一块红烧肉,就像当年她哥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她一样。
那片滩涂,潮水每天涨落两次,从不爽约。那座废弃的灯塔还在海堤尽头,石墙上长满了青苔。灯塔底座上有人用石头刻了两个人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没有人知道是谁刻的,也没有人去擦掉它。因为每个在东埔长大的人都知道,有些名字不需要擦。
每一个退潮的午后,滩涂上都会出现挖蛤蜊的人。有小孩,有老人,有从外地来的游客。他们拎着红色的塑料桶,弯着腰在泥里摸索,偶尔找到一个大个的蛤蜊,高兴得举起来给同伴看。那块大石头上刻着的字还依稀可见。海风把远处的海浪声送过来,和挖蛤蜊人的笑声混在一起。有一个小女孩问她妈妈:“石头上刻的是什么字呀?”她妈妈看了看,说:“好事也会轮到我。”小女孩又问:“那好事是什么?”她妈妈想了想,说:“就是你想等的人,一定会来。”
而在东埔海堤上,每年的元宵节都会挂起灯笼。有一盏灯笼每年都在换新的,纸面上永远画着一只海鸟——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嘴巴画得太粗,底座上写着两个小字。有一个人每年都在海堤上走一圈,手里提着两盏灯笼,一盏新、一盏旧。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绳,旁边还有一条银链子,吊坠是一枚封在树脂里的贝壳。海风吹过的时候,吊坠会轻轻晃动,在灯笼的光里闪一下,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
她已经不哭了。不是不想哭,而是她用两年的时间把眼泪都流进了汤里、菜里、每一盘九层塔炒蛤蜊里。如果你问她那盘蛤蜊为什么那么好吃,她会笑着跟你说——因为放了糖。你不信的话,可以点一盘试试。
她走过那块大石头的时候,会停下来,用手指摸一摸石头上那行刻痕。刻痕的边缘已经被海风磨圆了,但每一个笔画都还在。摸完之后她会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还是习惯扎马尾,只是比以前长了很多,发梢飘起来的弧度和她十六岁那年一模一样。
在她身后,海正在退潮。滩涂上那些细小的沙蟹从泥洞里钻出来,在月光下横着身子奔跑,留下一串串细密的脚印。海水退到最低点的时候,整片滩涂露出来,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而在镜子中央,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一句话。
那句话是某个人用圆珠笔一笔一画刻上去的。她刻的时候他不在,他是第二天下午一个人来看的时候才发现的。后来他没有机会再来了。但他的口袋还在那里——在石头上,在灯笼的光里,在每一个退潮的午后,在每一个涨潮的午夜,在她每一次炒蛤蜊时多放的那一勺糖里。
有些爱,始于五金店的一次回眸,终于一个全村的“为你好”。
那片海见证了最干净的爱情,也见证了最残忍的青春。
但石头上的那句话,海风没有吹掉它。她说,好事也会轮到我。他说,不管等多久,我都在。
海风还在吹。潮水还在涨。石头上那行刻痕还在,一年比一年淡,但一笔一画都还在。东埔的海风腐蚀了铁器、招牌和人的皮肤,但有些东西它腐蚀不了。不是因为它们坚硬,而是因为有人在不断地用指尖去描摹它们——每一次抚摸都是重新刻一遍,每一次念出来都是重新活一次。
滩涂上那个泉眼还在往外冒淡水,水很清,一眼能望到底。和那个男孩的眼睛一样干净。
如果你有一天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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