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圈一圈地拆开,每拆一圈都要停一下,好像怕把布扯破了。
布包摊开了,里面是一叠旧信纸,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有些地方碎成了细末,沾在布面上。信纸上面压着一条红绸子,窄窄的,一掌来长,颜色褪成了浅粉色,绸面起了毛球,边缘有些散线。
老李没有动那些信纸,而是先把红绸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他的拇指在绸面上慢慢地摩挲着,来来回回,动作轻得像是在摸一个熟睡婴儿的脸。绸子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显得格外柔软,像是掬着一汪浅粉色的水,随时会从指缝间流走。
阿黄抬起头,鼻尖凑过去嗅了嗅红绸子。绸子上有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肥皂的味,也不是樟脑丸的味,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幽微的香气,像是藏在衣柜深处很多年的那种味道——花的香气被时间压扁了、拉长了、磨细了,变成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她的。”老李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他没有说“她”是谁,但阿黄知道。它见过那张照片,见过老李深夜对着照片发呆的样子,见过他手指在照片上摩挲的弧度。那个扎麻花辫的女人,那个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的女人,就是“她”。
老李把红绸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身边的矮凳上,然后拿起那叠信纸。他没有展开,只是捏着信纸的边角,把整叠纸在掌心里掂了掂,好像在用重量确认什么。信纸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着在地上拖行。
他把信纸也放在矮凳上,然后拿起那个铁盒子。
铁盒的盖子锈住了,他用指甲沿着盖子的边缘抠了一圈,锈屑纷纷地掉下来,落在他的裤腿上,落在门槛上。抠到第三遍的时候,盖子啪地弹开了,里面的气味猛地涌出来——甜丝丝的,浓烈的,带着一股陈年的油脂气息。
盒子里装满了糖。
确切地说,是糖纸。每一颗糖都仔细地用糖纸包着,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一层一层地叠着,像码砖头一样严丝合缝。糖纸的颜色五花八门——有大红色的,印着金色的福字;有粉红色的,印着白色的花瓣;有透明的玻璃纸,在晨光里折射出彩虹似的光斑。有些糖纸的边角翘起来了,露出里面深褐色的糖果,糖的表面泛着白霜,像是裹了一层糖粉。
老李从盒子里拿起一颗糖,是红色糖纸包着的,福字已经模糊了,只剩一个金色的轮廓。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糖的两端,轻轻转了转,糖纸发出清脆的窸窣声——那是陈年糖纸特有的声音,干燥的,脆弱的,像踩在深秋的落叶上。
他没有剥开糖纸,只是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她爱吃糖。”老李说,声音像是在跟阿黄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大白兔、水果硬糖、高粱饴……什么都行。口袋里永远装着糖,走到哪吃到哪。”
他的拇指在糖纸上轻轻抚过,把翘起来的边角按平了。
“结婚那会儿,穷,买不起好的喜糖。她去供销社称了两斤硬糖,红纸包的,一分钱一颗。回来自己包的,包了一晚上,手指头都磨红了。”他停了一下,喉咙里滚过一个吞咽的动作。“她说,糖纸好看,别扔,留着。”
老李把手里那颗糖放回盒子里,又从底层翻了一颗出来。这颗是用透明玻璃纸包的,里面的糖是琥珀色的,圆圆的,表面已经不那么光滑了,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他把玻璃纸对着光看了看,纸上的褶皱在光线里折射出细碎的彩虹,一圈一圈的,像肥皂泡上的光泽。
“这种是水果糖,橘子味的。”他说,“她最喜欢这个味。每次赶集都要买几颗,自己吃一颗,给我嘴里塞一颗。我不爱吃甜的,她就说,吃嘛吃嘛,甜的好,日子苦,嘴里得甜一甜。”
他说到“日子苦”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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