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眼睛。
它记得那些事,每一件都记得。
它记得老李第一天带它回来的时候。
那天它缩在一个垃圾桶后面,肚子饿得瘪瘪的,身上脏得看不出毛色。老李走过来,蹲下,用那双粗糙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冷馒头。馒头有点硬了,表皮干得裂了口子,但阿黄觉得那是它这辈子闻到过的最香的东西。它不敢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那只手和那只手里的馒头,尾巴夹在两腿之间,随时准备逃跑。
“吃吧。”老李说。他把馒头掰成小块,放在地上,然后往后退了两步。
阿黄等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冲过去叼了一块就跑。它跑到垃圾桶后面,三口两口吞下去,差点噎着。然后它又跑回来,再叼一块,再跑。老李就蹲在那里看着它,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吹日晒了很多年的石头雕像。
等阿黄把最后一块馒头也吃完,老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慢慢地走了。阿黄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走它也走,他停它也停。老李回头看了它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走。
就这样,一条脏兮兮的流浪狗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人,走过了三条街,穿过一个菜市场,拐进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老李走上楼梯,阿黄在楼下看着,犹豫了很久,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老李在三楼的家门口回过头,看到阿黄站在楼梯拐角处,伸着脖子往上看。
“上来吧。”他说。
阿黄上去了。
那是它这辈子做出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它还记得到家的第一天晚上。老李给它洗了澡,用一个红色的塑料盆,接了半盆温水。阿黄从来没洗过澡,吓得浑身发抖,但它没有挣扎。老李的手很重,打肥皂的时候搓得它有点疼,但那疼里有一种它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后来它才知道,那种东西叫“被在乎”。
洗完澡,老李用一条旧毛巾把它裹起来擦干。毛巾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老李手上的味道。阿黄被裹在毛巾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老李。老李看着它湿漉漉的样子,难得地笑了一下。
“还挺像条狗的。”他说。
那是阿黄第一次听到老李笑。笑声很轻很短,像是刚刚冒出水面的气泡,转眼就破了。但阿黄记住了那个笑声,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老李给它弄了个窝。一个纸箱子,里面垫了两件旧衣服,放在客厅角落里。阿黄趴进去的时候,纸箱子发出“咔嚓”一声,吓得它又跳出来。老李把它按回去,拍了拍它的脑袋。
“睡吧。”
阿黄睡了。那是它第一次在屋顶下面睡觉,第一次不用竖起一只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第一次不用担心半夜被人踢醒或者被别的流浪狗赶走。它睡得很沉,沉得连梦都没有做。
半夜它醒来一次,睁开眼睛看到老李坐在藤椅上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是远处的一盏小灯。老李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
阿黄从纸箱子里爬出来,走到老李脚边,趴下来,把脑袋搁在他的脚背上。
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把它推开。
从那以后,阿黄再也没回过纸箱子睡觉。它的窝变成了藤椅底下,变成了老李脚边,变成了所有离老李最近的地方。
后来的日子,像是泡在温水里的茶叶,慢慢地舒展开来。
老李给阿黄起了名字。他叫它“阿黄”,因为洗完澡之后发现它的毛是黄色的。阿黄不知道自己以前叫什么——如果有人给它起过名字的话。它只知道老李叫它“阿黄”的时候,声音是软的,像是把一块硬糖含在嘴里慢慢化了。它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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