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掉下来。
“阿黄,”王姨放柔了声音,“这是我家闺女,专门来看你的。你看,给你带了肉汤,可香了。”
阿黄没有看肉汤。它看着那个小姑娘。小姑娘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干净的玻璃珠。它忽然想起了什么。很多年前,老李的相框里,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是这样弯弯的。
它慢慢从毯子里钻出来。它的动作很僵硬,每动一下,关节都像生了锈。它站直了,看着那个小姑娘。小姑娘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但马上又站住了,把手里的碗往前递了递:“狗狗,吃吧,可好吃了。”
阿黄没有吃。它一步一步,慢慢走近那个小姑娘。它走到她面前,仰起头,用鼻子去闻她的手。小姑娘的手很小,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味。不是老李的味道。
它绕开她,走到了王姨面前。王姨手里拿着一根新的牵引绳,是红色的,很鲜艳。
“阿黄,”王姨叹了口气,“咱们下楼走走吧?晒晒太阳,好不好?你都快发霉了。”
阿黄看着那根红绳子。它认得这东西。以前老李带它下楼,也会拿一根绳子套在它脖子上。它不喜欢,勒得慌。但老李牵着,它就跟着走。它喜欢走在老李的左边,听着他拖鞋的声音,看着他裤脚扫过地面。
它后退了一步。
王姨伸手过来,想摸它的头。阿黄猛地一偏头,躲开了。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不是凶,是哀求。别碰我。别用别的味道盖住我身上的味道。
王姨的手僵在半空。她和小姑娘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心酸。
“妈,”小姑娘小声说,“它好像……不想让我们碰。”
“它就想等老李叔回来。”王姨的声音也哑了,“可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她们没有强求。把肉汤放在它吃饭的地方,把牵引绳放在地上,就走了。关门的时候,王姨回头看了一眼。阿黄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身体挺得笔直,像一尊石像。
屋里又恢复了死寂。肉汤的香味飘过来,勾得它胃里一阵痉挛。它已经不记得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它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碗汤。汤里沉着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肉,是它以前最爱吃的。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温的。味道很好。
它又缩回了舌头。
它走到藤椅边。藤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空旷。它跳上去,这一次,它没有把爪子搭在扶手上,而是整个身体蜷缩进椅子里,把自己塞进那个凹陷最深的地方。它把头枕在自己的尾巴上,眼睛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裂纹。像蜘蛛网。老李以前说过,这叫“裂纹”,不碍事。只要它不掉下来,就还是个家。
阿黄看着那些裂纹。看着看着,裂纹好像动了。它们像河流,像道路,像老李脸上深深的皱纹。它觉得累了,累得连悲伤的力气都没有了。它的眼皮开始打架,视线变得模糊。
在它快要睡着的时候,它好像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很轻,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阿黄……”
它猛地竖起耳朵。
不是王姨的声音。不是小姑娘的声音。也不是老李平时喊它的声音。这个声音,更年轻,更清脆,像风铃,像夏夜里的萤火虫。
它从藤椅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到窗边。它用爪子扒拉着窗帘,把脸贴在玻璃上,拼命向外看。
外面,大雪还在下。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干净得让人心慌。雪地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路灯的光,把雪花照得像无数飞舞的金粉。
它看错了。
它慢慢滑坐在地上。把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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