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不是泪,是老年人眼眶里那种永远散不干净的潮气。
“赵婶说你会等我。”老李伸手去摸阿黄的头,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落下去,“别等。别等太久。”
这句话阿黄完全听不懂。它只知道老李的手落在它头上的那一刻,掌心是温热的。那只手在它头顶停了很久,像是要把它脑袋的形状印进自己的掌纹里。然后老李把手收回去,拄着拐棍站起来,说走,回家,给你热粥。阿黄立刻弹起来,尾巴摇成一朵黄花,绕着老李的腿转了三圈,然后撒腿往楼上跑,跑到二楼拐角又停下来,回头对着还在慢慢爬楼梯的老李汪了一声。那声汪不是催,是在说——我在这儿,你慢慢走。
夜里,老李坐在藤椅上喝粥。粥是赵婶白天送来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里面卧了红枣,枣核已经挑出去了。阿黄趴在他脚下,面前放着自己的铁碗,里面是粥里最稠的部分——老李小锅热粥的时候永远先把最稠的舀出来倒进铁碗,然后往剩下的粥里兑开水,搅两下,自己喝稀的。
“阿黄,”老李忽然喊它,声音格外郑重,郑重到阿黄立刻把脑袋从铁碗里抬起来,嘴边还挂着一粒米,“要是哪天我不在了,赵婶会来喂你。别咬人,别闹。吃饱了就睡。”
阿黄歪头看他。嘴里那粒米掉在碗沿上又弹回粥里,它没去舔,只是看着老李。老李笑了笑,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喝完,每一口都咽得很慢,像是在用嗓子眼丈量什么东西的长度。喝完粥他把碗放在窗台上,顺手把窗台上的石头挪了挪位置,让它们排成一排,从大到小,整整齐齐。
那天晚上,老李一夜没咳。阿黄趴在他床边,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早上老李没能从床上坐起来。他的脸是灰的,嘴唇是白的。阿黄被赵婶的惊叫吓了一跳,急得在原地打转,拼命把脑袋挤进赵婶和老李之间的缝隙里去。它舔到了老李垂在床沿的手指,手指还有温度,但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手指勾住它的下巴挠两下,而是纹丝不动,像一块躺在床上的、会呼吸却不会说话的石头。
救护车来的时候,阿黄挡在门口不让走。它四只爪子死死地抠住地板,脊背拱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闷响。它不知道这些穿白衣服的人是谁,不知道那辆白色的车为什么要停在楼下,不知道担架是什么,不知道氧气面罩是什么。它只知道老李躺在担架上,老李的手从担架边缘垂下来,比昨晚凉了半度。赵婶拖着阿黄的项圈把它往回拽,一边拽一边哭,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阿黄的脖子被项圈勒得生疼,气管被压迫出尖锐的摩擦音,但它不松爪——它在拼命,用一条狗能想到的所有方式去对抗老李从这扇门里消失这件事。
担架消失在楼道拐角。阿黄听见老李的拐棍从担架上滑落,砸在楼梯上,铛啷啷滚了好几个台阶,然后停住。那根拐棍老李用了三年,握柄被磨得油亮,底端的橡胶套已经掉了,走路的时候会发出金属撞击水泥的脆响。阿黄认得这个声音。每一次这个声音在楼道里响起,就意味着老李在往上走,一步一响,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阿黄会蹲在门口等那个声音从远到近、从低到高,等铁皮门被推开的那一瞬扑上去。
现在那个声音滚下楼梯,越滚越远,然后停了。
阿黄不挣扎了。它安静下来,趴在门口的水泥地上,两只前爪搭在门槛上,下巴搁在爪子上,耳朵竖得笔直。赵婶松开项圈,靠在门框上捂着脸哭。她说阿黄,别等了,你爷爷去医院了。阿黄没动,耳朵也没有因为她的声音而转动。它在等另一个声音——等那个拐棍敲在楼梯上的金属脆响重新由远及近,等那扇铁皮门重新被推开,等那只带着铁锈味的大手重新落在它头顶。
但什么都没有。
楼道里很安静。冬天的风从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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