凸得更高了,皮肤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纸,能看见下面紫色的血管在缓缓跳动,“等下给你弄吃的。让我再躺一会儿,就一会儿。”
阿黄退到床脚蹲下来,尾巴夹在两腿之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人。
它没有催他。它听懂的不光是“等下”这两个字,更是那两个字背后藏着的、像薄冰一样一碰就碎的虚弱。
半个小时后老李起床了。他去厨房煮粥,米是昨晚上就泡好的,为的是省火。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的水汽把玻璃窗蒙成一片白雾。他一手撑着灶台,一手慢慢地搅着粥,搅几圈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再搅几圈。阿黄蹲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和他棉毛衫下面凸出的肩胛骨,把那一声呜咽咽回肚子里。
粥煮好了。老李把粥盛进那个印着红鲤鱼的搪瓷碗里,和往常一样,最稠的那一勺扣进阿黄的饭盆,稀的自己喝。他的手抖得比平时更厉害了,稠粥在勺子里晃荡,洒了几滴在地上。阿黄低头舔干净了,又抬头看他。
“吃吧。”老李坐在藤椅上,搪瓷碗搁在膝盖上,手还在抖,勺子磕着碗沿叮叮当当地响。
阿黄吃了几口就停下来。它走到藤椅旁边,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对着那个搪瓷碗低低地哼了一声。
老李低头看它,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放下勺子,用手背擦了擦阿黄嘴角沾着的米粒,然后用那只粗糙的、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脊背。从后颈摸到尾根,再从尾根摸到后颈,每一下都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特别珍贵又特别易碎的东西。
“阿黄啊,”他说,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喉咙里转好几个弯才能出来,“要是哪天我不能照顾你了,你就去巷口那家包子铺。老板跟我熟,我跟他说好了,会给你吃的。”
阿黄听不太懂。但它听懂了他语气里的那种东西——不是平时说“去遛弯”的轻快,也不是说“别捣蛋”的嗔怪,而是一种它从未听过的、沉甸甸的、像泡了水的棉花一样的东西。它把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尾巴摇了两下,幅度很小,像是不知道应不应该摇。尾巴尖扫过老李的手腕,在他的脉搏上轻轻划过。
老李的脉搏比以前弱了。
这件事阿黄不需要用耳朵听,它的鼻尖贴在老李手腕上的时候就能感觉到。那脉搏跳得又轻又慢,像夏天午后的蝉鸣一点一点弱下去,又像冬天炉火里最后几颗火星在灰烬中明灭。
“你听懂了没有?”老李低下头,用额头抵着阿黄的脑门。他的额头发烫,像是身体里有一把火在闷烧。阿黄的额头凉丝丝的,贴上去的触感让老李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可得记住路。巷口那家,老板姓王,胖胖的,下巴有颗痦子。他家包子皮薄馅大,你去了他不会赶你。”
阿黄舔了一下他的下巴。老李的胡茬白了好些,以前只是鬓角带霜,现在连下巴上也落满了雪。那片白从下巴蔓延到喉结,又从喉结蔓延到衣领下面看不见的地方,像是霜从草尖上往下爬,一寸一寸地占领了整片草地。
“你这狗。”老李笑了,笑得很轻,咳嗽却趁机从笑声的缝隙里钻了出来。他把脸埋在阿黄的颈窝里,咳得整个身体都在发抖。阿黄一动不动地站着,让他靠着,让他咳,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喷在自己的皮毛上,又湿又烫,像那年夏天他们一起淋过的那场雨。
等咳声停了,老李擦擦嘴角,重新端起搪瓷碗。粥已经凉了。他往碗里兑了点开水,搅了搅,一口一口地喝。喝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幅墨笔素描,电线从枝丫间穿过,上面停了一排麻雀,缩着脖子,羽毛被风吹得翻起来,像一排沉默的省略号。
冬天还长着呢。他的眼神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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