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凑过去,用鼻子碰了碰那只手。还是凉的,但比早上好了一些。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看这太阳……多好啊……"
阿黄不会说话。但它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手腕,表示它也在看,它也很喜欢。
"我年轻的时候……"老李的声音飘忽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也喜欢晒太阳。那时候在厂里干活,中午休息的时候,就找个墙根蹲着,晒一会儿。你奶奶——"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了,"你奶奶也喜欢晒太阳。她说,太阳晒过的被子,睡觉的时候有香味。"
阿黄竖起耳朵。它听过"奶奶"这个词。老李在深夜对着那张旧照片说话的时候,经常会提到这个名字。照片里的女人扎着麻花辫,笑得很温柔。阿黄虽然不知道"奶奶"是谁,但它知道,每当老李提起她的时候,声音都会变得不一样——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走的时候……也是冬天……"老李的声音越来越轻,"那天也下了雪……她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老李,我怕冷,你帮我晒晒被子……'"
他的声音断了。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深深的皱纹流进鬓角。
阿黄不安地挪了挪身体。它不知道老李在说什么,但它能感觉到那种悲伤——那种从老李的身体深处散发出来的、像潮水一样的悲伤。它用舌头轻轻地舔了舔老李的手腕,一下,又一下。
老李低头看着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阿黄……你真好……"他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你什么都不懂……但你就在这儿……"
阿黄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心。
"我有时候想啊……"老李望着天空,阳光照在他的眼睛里,让那双浑浊的眼球有了一丝光亮,"等我走了以后……你怎么办……"
阿黄当然听不懂这句话。但它看到老李的表情变了——那种悲伤中掺杂着一种它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
"你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老李的声音哽咽了,"别人家的狗,吃狗粮,穿衣服,坐汽车……你呢……跟着我吃剩饭,睡藤椅……"
阿黄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指。
"好啦好啦……"老李用另一只手抹了抹眼睛,"不说了……晒太阳呢……"
他闭上眼睛,靠在藤椅背上,任由阳光洒满全身。阿黄趴在他旁边,也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雪融化的声音——"滴答、滴答",从屋檐上落下来的水滴砸在积雪上,像一首缓慢的歌。
阿黄在暖阳中渐渐睡着了。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它又变回了那条年轻的土狗。毛色金黄油亮,四肢强壮有力,跑起来像一阵风。老李也变回了那个中年人——头发还是黑的,背还是直的,手掌粗糙但有力。他站在护城河边,朝阿黄招手:"阿黄!过来!"
阿黄飞奔过去,扑到老李的怀里。老李笑着揉它的脑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掰一半给它。柳絮像雪花一样飘在空中,落在他们的肩膀上。
"好阿黄……"梦里的老李说,"咱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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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老李的妹妹来了。
她住在邻省的一个县城里,坐了一整天的火车赶过来。她比老李大五岁,今年已经八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需要拄拐杖。但她一进门,看到藤椅上的老李,眼泪就下来了。
"哥……"她扑到藤椅旁边,抓住老李的手,"你怎么成这样了……"
老李睁开眼,看到妹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了啊……路上辛苦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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