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老李的手松开了,就说明他好一点了。
后来咳嗽越来越厉害。老李开始吃药,白色的小药片,一天三次。他把药片丢进嘴里,就着茶咽下去,眉头皱一下,像在吞什么苦东西。阿黄趴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他会掰一小块饼干给它,算是"奖励"它陪他吃药。
再后来,咳嗽变成了喘。老李走几步路就喘,坐在藤椅里也喘。他的脸有时候发青,嘴唇的颜色也不对。阿黄开始害怕了,但它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它只是更紧地守着他,他去厕所它也跟着,他去厨房它也跟着,他坐在藤椅里,它就趴在旁边,一步都不离开。
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老李坐在藤椅里,他没有抽烟。他的手垂在扶手外面,阿黄走过去,把鼻子凑到他手心里。他的手是凉的。
"阿黄。"他叫它。
阿黄抬起头。
老李看着它,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伸出手,很慢很慢地,摸了摸阿黄的头。那只手在抖。
"好狗。"他说。
然后他的手从阿黄头上滑下去,垂在扶手外面,不动了。
阿黄等了很久。它以为老李睡着了。老李经常坐着坐着就睡着,手垂在外面,烟掉在地上,烧出一个洞。阿黄等他醒过来,但他没有醒。
后来门被敲响了。是张婶,她听见老李今天没出来倒垃圾,觉得不对劲。
再后来就是救护车。
阿黄被关在门里,它听见老李被抬出去的时候担架碰到了门框,发出一声闷响。它扒着门,指甲在木头上划出声音,叫,拼命地叫。
没有人让它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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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夜晚
雨停了。
天黑得很慢,像一盏灯被一点一点拧暗。阿黄趴在藤椅旁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从灰变成深灰,再变成黑。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画了一块长方形的亮斑。
阿黄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光。狗的夜视能力很好,它能在几乎全黑的环境里看清东西。它看着客厅里的家具——方桌、木椅、柜子、藤椅——每一件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每一件都变得陌生了。因为少了老李。
没有老李的客厅,像一口空井。
阿黄站起来,走到老李的卧室门口。卧室的门半开着,它探头进去。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张婶来叠的。老李走的那天早上,被子是乱的,他来不及叠。现在被叠好了,枕头摆正了,床单抻平了。
但味道还在。
阿黄跳上床——它以前从来不上床,老李不让。老李说"狗脏,不上床"。但老李不在了,规矩也就不算数了。
它趴在枕头上,把鼻子埋进枕套里。
老李的味道最浓的地方,是枕头。
枕头上有他的头发味、他的头皮味、他的呼吸留在棉布里的温度。阿黄用力地吸,吸得胸腔发疼。它怕自己忘了这个味道。它怕自己老了,记性不好了,有一天会忘了老李长什么样、老李的声音是什么样的、老李的手摸它头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它怕。
阿黄从来没有怕过什么。流浪的时候不怕冷不怕饿,被别的狗追不怕,被小孩拿石头砸也不怕。但此刻它趴在老李的枕头上,闻着他残留的味道,心里涌上来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那个味道会消失的。
总有一天,它会彻底消失。
到时候,老李就真的不在了。
阿黄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身体微微发抖。它不知道自己在哭——狗不会流泪,但它的胸腔在剧烈地震颤,发出一声又一声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那不是叹气。
那是一种比叹气深得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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