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他面前。那人没喝,也没再提烟的事。「您认得我师父。」陆远说。
他没用问句。这人能摸到药王阁来,能一眼认出这杆老秤,认得门,认得秤,八成也认得人。
「认得。」那人说,「老张头。他这二十年,不容易。」
「您怎么称呼?」
「道上的人叫我老九。」那人说,「二十年前,药王阁的货走两条道。城南一条旱路,老河口一条水路。我走旱路——押车的。」
押车的。陆远心里咯噔一下。赵老跑是城南跑货的,可赵老跑年轻,出事那年他还没跟张德厚。旱路上更老的那一辈人,张德厚没提过,赵老跑也没提过,像是那一夜之间,连人带路一起没了。
「二十年前那一夜,」陆远问,「您在哪?」
老九没立刻答。半晌,他说:「我送一个人出城。车出城三十里,让人截了。」
「送谁?」
「你们叫他裴先生。」
陆远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那一夜,我断了一条腿。」老九说得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裴先生走没走成,我不知道。账本在他身上,也没了影。后来这二十年,道上有人说他带着账本跑了,也有人说他死在城外了。只有我知道,他要是真死了,那本账早该出来了。账没出来,人就还活着。」
「您怎么知道账本在他身上?」
「我亲眼看着他揣进怀里的。」老九说,「他那人记账不写字,拿指甲划道,一道是一笔。走的那天晚上,他往怀里揣账本,揣了两回才揣进去——太厚了。我说先生您这哪是账本,这是半条命。他没理我,把衣裳摁了又摁,跟我说,走。」
陆远想起柜里那道刻痕,想起徒弟划在牛皮纸上的那一道。一道是一笔。那本账比老掌门的方子还厚。
「截您车的人,是谁?」
老九又不说话了。他慢慢抬起左手,五根手指张开,又收拢小指,比出四根:「那晚领头的人,抬手指我的时候——左手,小指,齐根断的。我数过,四根手指。」
月光底下,老九比出的那四根手指微微曲着,像要掐住什么。陆远盯着看了两息,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他截您的车,为的是账本?」
「为账本。」老九说,「账本要是落到他手里,这二十年道上的事,就全烂在他一个人肚子里了。他等这账本,等得比谁都苦。」
「那账本现在——」
「在裴先生那儿。」老九说,「裴先生认死理。柜不归,他不露面;他不露面,账本就是一个死物。死物,谁也抢不走。」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您今晚来,是为账本?」
「不为账本。」老九摇头,「我来,是认认你这个人。」
「认我?」
「柜归那天,裴先生露面,账本活过来。到那天,有人要烧账,有人要保账,还有人要拿账换命。」老九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你是守柜的人。我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成色。」
陆远没接话。他想起徒弟的话,想起老蔫的话,想起张德厚那句「你这两天,机灵点」。所有人口里的瘸子,都是个问路的、要命的、惦记那本账惦记了二十年的人。可眼前这个人坐在他堂屋里,说他是来认人的。
「那您看完了,」陆远问,「是什么成色?」
老九没答,反问:「你的货,进得顺不顺?」
「顺。」
「顺就对了。」老九说,「我蹲了半个月码头,看着你的货一批一批进城。党参,陈皮,川贝,验得干干净净,路上连个磕绊都没有。你就不觉得奇怪?二十年没人走的老路,一朝重开,顺得像有人提前扫过一遍。」
「您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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