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有道医》
归期「甘草压底。」陆远说,「我闻出来了。后头那丝凉意,我没闻准。」
「薄荷。」张德厚说。
「薄荷?」陆远愣了愣,「甘草压咳,薄荷清头目……卷这烟的人,肺不好,头也常年疼?」
张德厚没有答。他站起身,走到供桌边上,弯腰从底下摸出一只旧木匣,打开,取出一卷发黄的纸,摊在桌上。
纸上是一个方子。瘦金体,一笔一画,陆远认得那笔字——师祖的字。方子顶头四个字:路上烟。底下几味药:甘草,薄荷,枇杷叶,款冬花。
「这方子里的味,跟烟丝里的,一样。」陆远说。
「这是你师祖年轻时候,走旱路配的。」张德厚说,「那时候药王阁的货走两条道,旱路上风大,走远道的人,咳的咳,头疼的头疼。你师祖就配了这么个方子,卷在烟里,走道的人手一份。叫路上烟。」
他顿了顿:「这个方子,没出过药王阁的门。」
陆远心里一震。他想起老九的话——二十年前,那个人蹲在车头前,一根接一根地抽。
「那他——是药王阁的人?」
张德厚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这个方子,出过一回门。」
「哪一回?」
「你师祖走的前一年冬天。」张德厚说,「有个要账的,在药王阁门口蹲了三天。大雪天,穿一件单褂子,咳得直不起腰。你师祖让人端了碗热汤出去,他不接。你师祖就自己走出去,蹲在他跟前。两个人在雪地里蹲了一炷香的工夫。后来你师祖回来,包了一包烟丝,让人送出去。我问他那是谁,你师祖说——要账的。」
「再后来呢?」
「再后来,那人走了。」张德厚的声音更低了些,「药王阁出事那夜,有人看见,对街的雪地里跪着一个人。火灭了,他才走。」
陆远半天没说出话。一个拿过师祖烟丝的人,一个在火场外跪到火灭的人——会是二十年前截药王阁账本的人?
张德厚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要账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那晚跪的,是你师祖那包烟丝,不是药王阁。」
「那他截的——是谁的账?」
张德厚没有答。他把那根烟收进木匣,合上:「等那本账回来,就知道了。裴先生的账本上,记的不是药,是人。」
「那本账,回得来吗?」
「裴先生已经在路上了。」张德厚说,「今早接老九走的,是他徒弟。」
陆远一愣:「圆眼镜那个?」
「他徒弟,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圆眼镜,瘦,连记账划道的手势都一样。」张德厚说,「徒弟到了,师父就在后头。裴先生走不动。三十里路,他得走三天。」
「三天?」
「三天。」张德厚抬起头,看着堂屋门外的夜色,「三天后,子时,柜归药王阁。裴先生到,账本到,断指的人——也会到。」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师父,裴先生那本账,到底记着什么?值得一个人惦记二十年,另一个人守二十年。」
张德厚看了他一眼:「你师祖的方子,记的是药。裴先生的账本,记的是人。记药的方子,三服药就写完了。记人的账,二十年也记不完。那本账一翻开——华康的账要重算,道上的账要重算,断指的人那二十年,也得重算。」
「所以他等柜归,等的不是柜。」陆远说。
「他等的不是柜,是那本账。」张德厚说,「账到了,他躲不开。账不到,他也睡不踏实。横竖——他得来一趟。」
陆远觉得屋里的空气都沉了几分:「医院的柜,还在药房呢。」
「柜是药王阁的,借了医院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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