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陆远说,「方尾那半行,写的是引子。师祖开方,从来不双数收尾,九味,十一味,十三味,总是单数。这张方子,十二味。」
「双数咋了?」
「老话说,单数方,双数账。」陆远说,「药王阁的老规矩,一副方子要是落成双数,那就是少了东西。少的这味,就是引子。引子是药铺的眼,认人的。有人把引子撕了,是不想让看方的人知道,这方子是给谁开的。」
「那您……」小李咽了口唾沫,「看得出是给谁开的吗?」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
「看药,看得出个大概。」他说,「麻黄附子细辛汤打底,又添了五味子、干姜,这是往少阴经里添火的路子,治的是沉寒痼冷、毒入骨髓的病。中这种毒的人,久病不愈,手脚冰凉,大夏天也得裹着棉袄,一到了后半夜,骨头缝里直往外冒寒气。」
「听着就冷。」小李搓了搓胳膊。
「这种毒,不是一天两天能种下的。」陆远把方子折好,贴身收起来,「得经年累月地沾,沾上十年二十年,才毒得进骨头缝里。」
小李没接话。她看着陆远的脸,觉得他好像想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
陆远把那方子收好,站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先盯着,我去楼梯间看看。」
「看啥?」
「看有没有人。」陆远说。
他顺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楼梯间的门。灯坏了,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牌子亮着。他上上下下找了一圈,连个影子都没有。正要转身回去,脚底下踢到个东西,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他弯腰捡起来,凑到廊灯底下一看,是一截红绳头。
绳子是旧棉绳,搓得紧实,颜色暗红,有年月了。这种绳子陆远认得,老药铺捆药包用的红棉绳,城南老字号药铺包药,讲究的就是这一道红绳十字缠。医院里抓药早不用这个了。
他捏着那截绳头,站在楼梯口,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头。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青白。交班的时候快到了。
陆远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出那半张纸,和黄纸方子并排收在一处,贴身放好。
「陆师傅,您上哪儿去?」小李问。
「去药王阁。」陆远说,「账本在裴先生手里,我去问他一句话。」
「问啥?」
「问问他,账上有没有一笔账。」陆远扣好外套的扣子,「开了方子,却始终没人来抓的账。」
小李目送他出了门。走廊尽头,他的背影拐进晨光里,走得比平时急。
药王阁的门开着。
日头刚爬上墙头,张德厚已经坐在门槛里擦柜了。铜活擦得锃亮,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跟给谁梳头似的。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陆远,手里的布没停:「这么早?」
「师父。」陆远在他身边蹲下来,「我来问裴先生一件事。」
「巧了。」张德厚说,「裴先生也在等人。」
「等谁?」
张德厚没答话,只朝堂屋里努了努嘴。陆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进去,堂屋里,裴先生坐在柜前,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腰板挺得笔直,像根立了二十年的老门闩。他膝上搁着一卷黄纸,用红绳捆着,两只手搭在纸卷上,一动不动。
裴先生看见陆远,没说话,只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陆远迈进门槛。那人听见脚步声,慢慢回过头来。
是个干瘦的老头,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却亮得吓人。他上下打量了陆远一眼,又看了看陆远的脸,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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