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街口,撑着伞。」纪连山说。
「那天下雨了?」
「没下。」纪连山说,「腊月廿三,天是晴的。他站在街口,撑着一把黑伞,伞压得很低。我从墙根底下往那头看,只看见伞底下半张脸,和他那只手——他那只手扶着伞柄,一只手,从头到尾没挪过。」
陆远的后脖子,慢慢起了一层凉。
「他站了多久?」
「我到的时候,他就在。」纪连山说,「那个人进去,他站着;那个人出来,他还站着。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
「你没跟他说过话?」
「没有。」纪连山说,「他隔着我三条门槛。可我知道,他也看见我了。」
「后来呢?」陆远问,「这个宋长庚,后来呢?」
「过了年,他的铺子关了。」纪连山说,「我回去看,门板上了锁,铺子里空的,连招牌都摘了。」
「人呢?」
「没人知道。」纪连山说,「行里的伙计说,他回老家去了。老家在哪儿,谁也说不清。」
「你这些年,见过他吗?」
纪连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捏住自己的衣襟,又放下。
「见着过。」他说。
「什么时候?」
「前天。」
堂屋里的气像被谁抽走了一口。
「在哪儿?」
「南巷口。」纪连山说,「我前天在货栈交完班,往南巷口走。这些年,我隔三差五往那边去一趟,走到街口就回来。前天傍晚我又去,看见他在馄饨摊那头站着,背朝着我。」
「你看清了?」
「他站的样子没变。还是用手扶着什么——那天扶着摊边那根柱子,一只手,从头到尾没挪。」纪连山说,「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往北走。我不远不近地跟着。」
「跟到哪儿?」
「跟到城东。」纪连山说,「他在药王阁的巷口站住了。」
陆远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他往巷里看。」纪连山说,「看了有一炷香。他看的那个方向,是你那口柜。」
堂屋里没有一点声音。温守田坐在凳子上,脸白得像纸。
陆远想起昨夜。温守田从城南走到城东,说后头一直有脚步;到了巷口,他一回头,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那不是纪连山的脚步。纪连山那夜在城南的货栈里看货。
「师祖在这张纸上,」陆远轻声说,「写的是『我没等到』。」
他把那张纸捧起来,又放下,压在柜面上。
「他没等到,是那个人没来敲门。」陆远说,「可他不来敲门,不等于他不来。」
张德厚在门槛上坐着,茶碗端在手里,半天没沾一口。半晌,他问了一句:
「宋长庚。这个名字,药王阁哪儿记着?」
裴先生把账本又摸过来,翻开,从三十年前那页开始,一页一页往下捻。他捻得慢,一页一页地过。捻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又往下捻。
最后他把账本合上,两只手压住。
「货账上没有。」他说,「人账上,也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陆远站在柜前,看着那杆戥子。秤杆细细的,铜盘亮亮的。二十二年前的一个夜里,一个撑黑伞的人站在街口,看了整整一夜。师祖把这件事记到火起前的那些日子,拧进秤杆里,交给一个不敢开盖子的人,背了二十二年。
「纪师傅,」陆远说,「你这趟远路,走到头了。」
「先生,」纪连山说,「还有一件事。」
「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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