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厚说。
邵文山把册子拿回去,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每翻一页就停一下,用指腹顺着格线走一道。
「前三十七页的格细。」他说,「线直,收尾收得住。后头这几页——」他把册子翻到后头,「线粗,压得死,尾巴上那个钩也大。」
「手变了。」陆远说。
「手在这二十年里一直往下走。」邵文山说,「前头那几页,是二十年前打的格;后头这几页,是这两年的。人上了岁数,手不听使唤,照着老样子打,越打越粗。」
「他一直在往这本子上加页。」张德厚说。
「加一页,手抖一分。」邵文山说。
裴先生把老花镜戴上,伸手在册子封皮上按了按。「封皮上一个字也没有。」
「有字的册子是账。」那人说,「没字的册子,也是账。」
「谁教您立的这本。」
「没人教。」那人说,「我看过老掌柜那个本子。他前头的页打格,横是横,竖是竖。我就照他的样子,自己裁纸,自己打格。」
「格是规矩,字是本事。」邵文山说,「您学了一样。」
「学不动的,就不学。」那人说,「我这辈子认两个字——认得纸,认得人。字认不得。」
「阁里的册子,一页一格一行字。」裴先生说,「您这本,一格都没有落笔。」
「落不了。」那人说,「笔拿在手里,跟拿根柴一样。」
陆远把册子接过去,从第一页看起。
每一页都打好了格。一层一层,行是行的,线是线的。格是空的,一个字也没有。他数了数,一页十行。页脚上各标着一个号,写得歪。第一页是「一」。
格子底下,压着一排道。
「一」底下二十道。「二」底下二十道。「三」底下十九道。
再往后翻,十七道、十一道、五道。翻到中间那一页,底下只有一道。
陆远把册子合上,又打开,从第一页数到第三十七页。三十七页,每页底下都有道,就是有长有短:第二十四页底下只有一道,第三十一页底下两道,第三十三页底下三道。
第三十八页往后,格还在,底下空着。一直空到第四十七页。
「三十七家里,划到今年的,十四家。」那人说。
屋里没人接话。外头起了点风,窗纸被吹得一鼓一鼓。
「底下的道,是年。」他接着说,「我记哪一年起,他家门还开着。一年一道。哪一年关了张、人没了、招牌摘了,我就停在那儿。」
「后头那十页。」陆远指着第三十八页往后,「为什么空着。」
「空的,我没往上添。」他说,「这十年一个名也没添。添上去,往后就得往下划。我不想划了。」
「所以你把那一页裁下来,搁在我们台阶上。」裴先生说。
「搁在你们台阶上。」他说,「那天夜里我站在街面上,把纸搁下就走。敲一下,告诉你们有人来过;搁下就走,我不进门。」
「为什么。」
「进门就得说话。」他说,「我还不认识你们这几位。」
「敲的是后窗三下。」张德厚说。
「后窗三下,前门两下。」那人说,「阁里的老规矩。我在这个院里待过。」
张德厚的手在桌沿上按住了。
「你待过哪儿。」
「后头那间,碾药的。」
张德厚往前坐了半尺。「碾什么。」
「什么都碾。炒的、炙的、煅的,上了碾子我就碾。」那人说,「老掌柜说,碾药的人手上不能有脾气。手上带了脾气,药就碾不匀。」
「你在院里待了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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