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压住了。
陆远站在旁边,没有劝。
做药的人有个习惯,苦的东西压不住,得让它散出来。徐半仙那种人,你给他一句软话,他能哭半个钟头;抱灯人这种,你给他一句软话,他能把眼泪咽回肚子里,咽成一块石头。
「你能验出来。」抱灯人忽然说。
「验什么。」
「验这半块是什么时候磨的。」他抬起头,「我爹是不是被人换了墨。」
陆远看着那半块墨。
「磨口太齐,磨完没上过油,边角一点包浆都没有。」他说,「可断面上有一层灰,是老的。这墨不新。磨完了在什么地方搁着,搁了很久。」
「搁在哪儿。」
「闻得出来。」陆远说,「这半块有一股樟木味,很浅,透着霉。樟木箱,南边屋里放的,潮。」
抱灯人愣了一下。
「我家那口箱,是樟木的。」
「那就是你家的箱子。」陆远说,「这半块墨在你家搁了很久。它是假的,可它不是昨天才假的。」
张德厚忽然开口:「账页翻过来。」
陆远回头。
「第九页,翻过来。」张德厚说,「拾贰格那面。」
陆远把器物账翻回第九页,把纸对着窗。
纸背上的字痕是一道一道压到底的,那是记账人拿硬笔重重划下留的痕。他一张一张看,看到拾贰格背面的时候停住。
那一片纸背,比别处薄。
薄得能透光。透光的地方,有一处被刮过的糙面。
「刮过。」他说。
「刮名。」张德厚说,「行里最重的处置。名刮掉,这件东西就成了没主的,谁也不能动,一直封着。」
「刮谁的名。」
「不知道。」张德厚说,「刮得太干净了。」
陆远把账页放下,转身去药柜前头。
他抽出最下层抽屉,抓了一小把五倍子。整颗的,硬,褐黄色,敲开里头是白瓤。他拿到后头的小炉子上,用擀面杖碾碎,倒进搪瓷缸,冲上滚水,盖住。
「你干什么。」抱灯人问。
「显字。」陆远说,「老药行有两样东西最不肯走——一样是麝香,一样是铁。有人拿皂矾水写字,干了看不见,抹上五倍子的汤就显黑。」
「为什么。」
「皂矾里有铁,五倍子里的鞣质碰上铁,就生黑。」陆远说,「这是蓝黑墨水的底子。写字的人以为干了就没了,其实铁留在纸里,一辈子都在。」
一刻钟后,汤成了深褐色。
陆远没有直接往账上抹。他先用棉签蘸了汤,在账页最边上的空白处点了一小点,等了一会儿,纸没烂,颜色没洇开。他这才换一根干净棉签,沾了汤,轻轻刷在拾贰格背面那一片被刮过的地方。
纸面上慢慢浮出东西来。
先是一道刮痕。斜的,从上往下,一路刮到底,力道不匀,刮到中间那一截最深,木刀的边角在纸上刻出毛边。
再往下,刮痕底下浮出半个字。
陆远把台灯拉低。
那半个字只剩一横一竖,横短竖长,交在偏上的地方。
「木。」他说。
「木字旁。」张德厚的声音近了一点。
「再往右,被刮掉了。」陆远把棉签换了个方向,从那半个字往外抹,「刮的人只刮了右半边,左边这一竖他手下留情了——或者是刮到这儿刀滑了。」
纸上浮出的墨还在变深。
「还有一道。」陆远说。
在刮痕的上沿,有一道短短的横划,比刮痕浅,走的方向是反的。
「刀口朝里。」张德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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