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赵小川从云南寄来了一封信，里面夹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拍的是一片覆了薄霜的草地，草地上放着一块石头——棱角分明的灰白色岩石，跟他放在胡杨林里的那块像是同一种质地。照片背面写着：“昨天云南山上降温了，结了一层霜。我把石头拿出来放了放，让它也冷一下。离胡杨林那块石头隔了几千公里，但它们是同一块山体上分出来的。“

    信里还写道：“薛叔叔，我已经攒了十几篇随笔了，都是关于云南边防的日常。连长帮我送到师部简报上了两篇。最近开始有人叫我'小作家'，但我说我是'写字的哨兵'。我觉得这个称呼更准确，因为我的岗位是站岗，写东西是站在岗上的时候想到的。“

    薛朗把照片放进那本空白笔记本里，跟第一封信和那张晨雾照片并排。笔记本里现在有了三样来自云南的东西——一封信、一张晨雾、一张霜地的石头。它们在纸页之间各自占着一页，空白的地方越来越多，但薛朗觉得那些空白是“等着的“，等着以后更多的东西填进来。

    他当晚给赵小川回信，说“写字的口号不错，我以后也这么叫人。写字的哨兵，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他又在信的末尾添了一句：“你放在胡杨林里的那块石头，下雪的时候刘建军会替你看的。它不会冻着。“

    十二月下旬薛朗做完了年度的整理。他把过去一年的文件夹、笔记和信件按时间归档，把窗台上的沙柳新叶拍了张特写照片，把收集到的胡杨叶和沙柳叶分门别类收进本子的夹层里。玻璃板下的陈列又填满了一整行，从最左边的那张哨所旧全家福到最右边赵小川的霜地照片，时间跨度在玻璃下面被压得平平整整，伸手就能隔着玻璃摸到每一张表面。

    冬至那天他去排长家帮忙挂灯笼。钟启东搬了张凳子站在院门口，他把红灯笼递上去，排长接过去挂好挂钩，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角度，微微调整了灯笼绳的长度，让它垂正。红纸在冬日的暮光里泛着暖色，李子树光秃的枝干在灯笼旁边支棱着，红与灰在暮色里形成一种安静的对望。

    郭胜豪站在院门边的台阶上看着那盏灯笼挂好，说了一句“每年冬至这盏灯一亮，就觉得年快到了“。薛朗站在灯笼底下仰头看了看，红纸透出的光在傍晚的灰蓝色天幕上晕开了一小圈暖色的光晕，边缘在风中微微颤动着。他看了一瞬，然后跟着大家进屋吃饺子了。

    除夕那天薛朗在排长家过了年。嫂子做了一桌菜，比往年多了几道新品种。四人围桌坐定的时候，郭胜豪说“明年我该从联络站调去塔县那边的驻点了“，钟启东说“调了也还在喀什范围内“；薛朗说“那咱们院子里的李子树还认你的手“；嫂子在旁边笑着给每个人添了汤。

    年夜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郭胜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翻出那本灰皮笔记本，从里面抽出一页纸递给薛朗：“朗哥，这是我昨天写的。关于这一年。“

    薛朗接过来看了看。纸上写着几行字：“这一年：赵小川来看雪，沙柳枝条在喀什活了，排长家李子树结了两年里最多的果，朗哥写了新诗，我自己写满了大半本笔记本。明年会怎么样不知道，但今年这些事够了。“字迹比年初时更匀称了，句与句之间的间距在收尾处略微收窄，像是写到最后几个字时心情沉了一下又平复过来了。

    薛朗把纸页递回去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郭胜豪的杯沿，搪瓷碰搪瓷发出极轻的一声叮。郭胜豪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然后把纸页折好放回笔记本里了。

    那顿年夜饭吃到很晚。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在冷空气里格外脆响，红灯笼的光从院门口透进来，在窗帘上投下一团暖黄色的晕。薛朗在饭桌边坐着，听着席间断断续续的谈话和碗筷的碰撞声，窗外的冬夜正在深处平稳地呼吸着，新的一年就在那些呼吸的间隙里，一点一点地靠近门槛。他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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