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庚手停住,把那两行擦掉,改成“赤井旧寿”“枯柳旧寿”。他的字横平竖直,连墙都快塌了,九个城名还是排得像军册。
“这样?”
姜小禾点头:“这样他们像人一点。”顾长庚没说什么,只把剩下七行也改了。他越吞,听得越多。几万人一起往金府里挤。有人求他救,有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有人一遍遍问为什么自己的十年会被算成别人半瓢水。陆临渊鼻血流下来。他没擦。
第二道火河又到。金府第二层的镜面开始发红。陆照站在里面,脸色也变了。
“关门。”
“还没接完。”
“你接不完。”
“城里的人也接不住。”
“所以你就接?”
陆临渊没回。他又往前一步。这一步落下,右臂皮肤直接裂开。金色血从指缝往下滴,滴在沙上,沙粒都烧出玻璃光。火里忽然走出一个人影。陆守石。穿着寒江矿场那件旧短褂,袖口补了两块不一样颜色的布。
“小渊。”
陆临渊动作停了一下。
“别吞了。”
这声音和黑日里那张脸一模一样。
“你小时候怕打雷,非说自己不怕,后来钻我被窝把我踹下床。你娘——”
陆临渊猛地抬头。
“我娘叫什么?”
假影没说下去。只笑。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
陆临渊把第三道府门关上。假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第四道。第五道。直到只剩最外一扇。陆守石的影子被门缝切成一线。金府更深处,却又传来另一个声音。
“那不是你爹。”
和陆守石一样。
“只是你想让他这样劝你。”
陆临渊没去找。他把最后一扇门也关到只剩一尺。
“顾长庚!”
雷光从城墙上应了一声。
“把火分开。”
“怎么分?”
“按城。”
顾长庚没再问。九枚雷钉飞上天空,沿烬朝原有水脉扎进九个方向。火河被雷线切成九股,每一股都重新指向本来被抽寿的地方。姜小禾带着战灯赶来。
“然后呢?”
陆临渊抹掉鼻血。
“让他们自己先救一处。”
这话传到九城,立刻吵翻。赤井城要先保井。医棚的人不同意,抬着伤者堵到水路前。枯柳镇粮仓已经起火,守仓的说粮没了,明天全镇都要饿;火巷百姓却骂他们只管明天,不管今晚还睡在屋里的人。没有谁说得全错,也没有时间让所有人慢慢想。
钱掌柜看九城吵成一团,难得没有插科打诨。他蹲在水缸旁,把仅剩的十二只空桶排成两列。
“听我一句。”
旁边没人理。他一脚踹翻最前面的破桶,哐当一声总算把人声压下半截。
“你们爱吵先救井还是先救粮,我不懂大道理。我只做买卖:先救今夜不救就会死的人,再保明天不保会饿死的东西。剩下的,谁自己的铺谁自己守。”
有人骂他算盘精。钱掌柜把袖子上还沾着血的布条往前一亮:“对,我算盘精。所以我知道死人不付账。你们要吵,先活过今晚再欠我钱。”这套话不漂亮,倒真让几个人闭了嘴。裴无昼最擅长的正是这个。第三城争到最凶时,一支火箭从天外射下来,正落在人群中央。
箭还没炸,谢听雪的剑先到了。她人仍靠在药棚柱边,脸色白得吓人,右手几乎抬不起来,只用左手并指。听雪剑从百丈外横切火箭。箭断成两截。一截扎进井边,一截钉上城墙。她睁着眼。没看陆临渊。先看自己的剑。确定它没有失控,才低声骂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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