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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四十三。”
“那就是年纪大还嘴硬。”
程峤疼得龇牙:“你这姑娘平时也这么说话?”
陆临渊替她答:“差不多。”
谢听雪看他:“你很熟?”
陆临渊顿了一下。
钱掌柜本来要说话,被姜小禾一把捂住嘴。
“别插。”她小声道。
“我就想说绳——”
“绳等会儿再说。”
谢听雪没有追问,只转身去检查剑口。
可耳尖在风里有一点红。
第三次翻钟,没人再乱。
翻钟前,何三尺忽然让所有人停了一会儿。
他走到钟座旁,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布,把铜钟最下沿那圈污垢慢慢擦掉。有人急得催:“何师傅,封界都快合了。”
“我知道。”
“那还擦什么?”
老人没回头:“我师父死前让我每年擦一次钟底。我嫌麻烦,偷过三次懒。今天要把它翻过来,总不能让它脏着见人。”
没人再催。
一个年轻铁匠蹲下来帮他擦。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最后十几双手一起沿着钟沿抹过去,袖口全成了黑色。有人边擦边骂这口钟害人,有人说小时候就在这下面躲雨,还有个卖糖人的老人说,他成亲那天这钟响了整整九声。
程峤听着,忽然问:“要是真保不住城,钟怎么办?”
何三尺动作停了停。
“留着。”
“不抬走?”
“抬不动,也不抬。”老人拍拍铜身,“人先走。以后谁回来,听见它还在,就知道这里原来有座城。”
谢听雪站在一旁,轻声道:“要是没人回来呢?”
何三尺笑了笑:“那就给雪听。”
这一句说得很轻。谢听雪却看了那口钟很久,像是忽然记住了某种东西:有些留下,并不是因为它比人重要;恰恰是因为人必须先走,才需要有东西替他们记得来过。
一万三千斤的铜钟一点点离开石座。
当钟腹终于翻到众人眼前时,何三尺先跪下了。
不是拜。
是腿软。
钟腹内侧真的有字。
不是一行。
是整整三十七行。
前面三十六行都很规整,每一行对应一种“国乱时可暂借之权”:开仓、封关、调兵、止讼、征车、决堤……字不大,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没有编号。
只有一句。
【乱平之后,印归其人。】
顾长庚站在钟下,半晌没动。
“其人是谁?”程峤问。
“谁的印,归谁。”
“城门呢?”
“归守门的人。”
“粮仓呢?”
“归管粮、吃粮、守粮的活人重新定。”
钱掌柜盯着那句字,忽然道:“不是归皇帝?”
“没写皇帝。”
“也没写下一任帝尸?”
“没写。”
众人安静下来。
原来最早的旧法,比后来所有人讲的都简单。
乱的时候,先把最重的东西借给死者扛。
乱平了,就还。
真正被刮掉的,从来不只是“交印”四个字。
是“还给谁”。
何三尺跪在旁边,眼泪突然往下掉。
“我师父知道。”
没人催他。
老人抹了一把脸。
“他临死前跟我说,这钟不能拆。说拆了,全城要遭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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