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锋,他不打。关了起来,断了饭。饿了三天。第三天夜里,拿一根绳在牢里了结了自己。“
斥候说完,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雪落在瓦片上的声音。沙沙的,细碎,像有人在外头慢慢地走。
杨旷没说话。
很久。
很久之后,他说了两个字。
“可惜。“
不是悲痛。杨旷跟李密相处拢共三回,下过面,吃过面,辩过论,翻过脸。谈不上深交。可“可惜“二字是真的。惋惜一个聪明人,聪明到不服所有人,不服到死。这种聪明不是小聪明,是看天下大势的通透,是能把世家、兵法、民生掰开揉碎了讲的通透。这么个人,死在一根绳上。
不是因为想不通,是因为不肯弯。
想得通和弯得下腰是两回事。李密想得通天下,弯不下自己的腰。弯不下就立着,立到折断为止。
杨旷起身,去了偏殿。陈丽华在那里,面前一摞账册,算盘搁在手边,指头拨了两颗珠子又停住。她穿了件灰鼠皮袄,领口露出一点月白内衣,脸被炭火映得微微泛红,鼻尖也红。
“李密死了。“
杨旷的声音平淡,像在说今天下雪了。陈丽华抬头看他,手从算盘上收回来。
“怎么死的?“
“王世充逼他。他不服。死了。“
陈丽华将手里的账册合上,搁在案角。动作不急不慢,搁得稳稳的。
“他不服是对的。“
“嗯。但服了不死。“
“服了,他就不是李密了。“
杨旷看着她。陈丽华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她惯常的那副从容,眉目平静。但这句话说得准。准到杨旷找不出一个字来反驳。
他沉默了。沉默了点头。
对。服了就不是李密了。李密之所以是李密,就是因为不服。不服是他的骨。骨硬到断,断了也是骨头,不是软肉。换成旁人,低头认个怂,给王世充当前锋将,杀几阵立些功,混个将军做,不比死强?旁人会这么选。李密不会。
他宁可死。
杨旷坐下来。案上摆着那三卷《治论》,竹简的边角卷了,翻过的痕迹深,有几处墨迹被指腹蹭淡了。他拿起第三卷,摊开。翻到民生那一节,头一行写的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天下安。
十二个字。写得规矩,一笔一画都是下了苦功的。李密写字跟做人一样,认真,方正,不肯马虎一个笔画。
杨旷看了几行,将竹简卷好,搁回案上。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月色照着。雪停了,天晴了,月亮悬在半空,白得像一块冰。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冷冷的青光。冷,但亮。
亮了好。亮了看得见路。
杨旷在窗前站了一阵,回身走到偏殿小炉前。炉上温着一锅汤面,是陈丽华让灶上备的。他揭锅盖,热气扑上来,烫得他眯了眼。锅里是手擀面片,汤清,葱花浮在面上,蛋卧在面底下。
他盛了一碗。
端着碗,坐在席上。面烫,吹了吹,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面片筋道,汤鲜,蛋是溏心的,咬开蛋黄流出来,裹在面上。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城东宅子里那回。也是面里卧蛋,也是两个人蹲在槐树底下吃。那时候李密吃完说了个“好“字。
那是李密头一回说“好“。说的不是权谋,是一碗面。
杨旷端着碗,慢慢吃。吃到面见了底,汤喝了大半,蛋还剩半个。他把最后半颗蛋塞进嘴里,咸的,带一点蛋黄的沙。
他想,李密走了。人走了,书留着。三卷《治论》搁在案上,边角磨毛了,简面上的墨字有的被指腹蹭淡了,那是他翻了太多遍的缘故。
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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