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帝庙后头那个结巴还住着呢,天天抱本书。读半天,一句话读不利索。”
“庙里老和尚心善,给他留了个后院的角落。也不知道读那些有什么用,他那个嘴巴,哪家私塾肯收?”
“可怜哟。长得倒是周正,就是一开口——哎,命。”
林昭的脚步停了。
结巴。
读书。
关帝庙。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大周科举的考试流程——
县试,笔试。
府试,笔试。
院试,笔试。
乡试,笔试。
会试,笔试。
殿试——也是笔试。皇帝当面问话那个环节叫“传胪”,在殿试交卷之后才进行,而且只问前几名。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环节要求考生开口说话。
口吃不影响考试成绩。
一个字都不影响。
那为什么没人给他签担保?
答案也不用想——廪生签担保之前得见面谈话。考生连自己名字都说不利索,哪个廪生有耐心听下去?
第一印象就死了。
林昭折了方向,往城北走。
关帝庙不大,夹在两条巷子当中,门口一对石狮子,左边那只缺了耳朵,右边那只鼻子上糊了一坨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泥巴。
前殿供着关公像。铜炉里插着几根香,歪歪斜斜,烧了一半没人续。殿里没其他人,冷冷清清。
后殿是个小院子。
院子里坐着一个老和尚,靠着台阶晒太阳,半闭着眼。身边蹲了两个七八岁的小孩,拿树枝在地上比划大字,写得歪歪扭扭。
林昭扫了一眼。没有面板弹出来。
两个小孩太小了,不到县试报名的年龄下限。
他往院子深处看了看——没别人了。
白跑了?
他正准备转身,后院墙角传来一个声音。
很慢。
“大……大学之、之、之道……在、在明……明德……”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每个字之间隔着明显的停顿,有些停顿长到让人以为他放弃了,但过两三个呼吸,下一个字又挤出来了。
林昭循着声音绕过院墙。
墙角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地上。
树下坐着一个人。
二十四五岁。身形修长,比林昭还高出小半个头。相貌很好——不是那种白面书生的好看,是五官端正、轮廓分明的那种。放人堆里绝对打眼。
但这人缩在树荫最深的角落,把自己蜷得很小。
手里捧着一本《大学》,纸页翻得起了毛边。
他在读。
读得极慢。
每一个字都要跟喉咙较一次劲。有些字出来得还算顺——比如“之”和“在”——但碰到“明”这种需要唇齿配合的音节,他就卡住了。
卡住之后他会闭眼。
闭眼,深吸气,嘴唇动两下,重新来。
脸涨得通红,额角有汗。
太阳晒不到他,但他在出汗。
林昭站在五步外,没出声。
他看了大约半盏茶。
半盏茶的时间——这人才读完一个段落。“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二十个字不到。正常人念一遍三四秒的事。他用了四十多个呼吸。
但林昭注意到了另一样东西。
这人读的时候,右手一直搁在膝盖上。
手指在裤腿的布面上画。
画的是字。
就是他嘴里正在读的那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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