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精准调用书里任何一行的任何一个字,是两回事。前者靠天赋,后者靠训练。
而且是极其特殊的训练。
林昭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继续改稿。
不急。该问的时候再问。
三天。
客栈里的蜡烛换成了院子里的油灯。条件好了,但强度没降。
方竹青每天两篇借壳练习,写完交给林昭逐句过。周大有的反面破题练了六篇,第四篇开始找到感觉了,逻辑链条终于扣上了。孙思源和钱粟的经义纠错全部交给沈玉堂,效率比林昭自己盯还高。马平川每天下午跟沈玉堂对坐一个时辰,两个话少的人安安静静翻书,偶尔交换一个眼色就算交流完毕。
府试前夜。
众人陆续睡下。周大有的呼噜声隔着一堵墙都听得见。方竹青翻了两次身就没动静了,沾枕头就着。
林昭没睡。
他端着油灯走到院子里,把灯搁在石桌上。
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
“沈玉堂。”
声音不大。
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沈玉堂走出来,衣裳整整齐齐的,也没睡。
“坐。”林昭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这回沈玉堂没说“我站着”。他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油灯的光把他半张脸照亮了,另外半张藏在暗处。
林昭开门见山。
“这三天我一直在看你干活。你帮钱粟和孙思源纠错的时候,脑子里同时调三本书的不同注疏,中间不停顿、不翻页、不确认。你爹教得出你的馆阁体,教得出你的经义底子,但他教不出你这种本事。”
沈玉堂没接话。
“过目不忘是天赋,但你那个不光是记得住。你调取记忆的时候,脑子里没有任何杂念在干扰。十七岁的人,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专注,不是刻苦读书能练出来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槐树叶子被风翻了几片下来,落在石桌上。
沈玉堂的手搭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收得很紧。那是他为数不多的“紧张”信号,这三天林昭已经摸清了。
“你这本事哪来的?”
沈玉堂低下头,盯着自己交叉的手指。
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除了我父亲,小时候在南昌府还有一位表姐带过我。”
“表姐?”
“我母亲那边的亲戚。母亲去世得早,表姐来家里住了几年,帮着照看我。”
林昭等着他往下说。
沈玉堂的手指松开又收紧,反复了两次。
“我小时候读书坐不住,心思杂,外头稍微有点动静就分神。表姐总说我心不静,光靠意志力压没用。后来有一天,她从自己屋里拿了个东西出来。”
“什么东西?”
“四四方方的,巴掌大小,表面平滑得跟琉璃一样,但不是琉璃。拿在手里很轻,边角圆润,摸上去是凉的。”
林昭的后背贴在石凳靠背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表姐管它叫‘白噪机’。”
林昭的手指在石桌底下攥住了自己的膝盖。
“说她那东西只要点一下上面的光符,就会发出声音。有时候是下雨的声音,有时候是柴火烧着的声音,有时候是风吹树叶的声音。表姐让我戴上耳朵,在那个声音里读书。”
沈玉堂抬起头看着林昭。这个什么都想得明白的少年,唯独这件事,从来没想明白过。
“我在那个声音里坐了三年。刚开始只能坐半个时辰,后来能坐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半天。到最后,就算不用那个东西,我也能随时把外面的声音全部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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