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二个周末，他们带方一舟回了老宅。

    这件事是陆知言提前一周就跟周奶奶在电话里说好的。他在电话里说“奶奶我带一个朋友回去，他也弹琴，我们俩一起弹给你听”，周奶奶在电话那头笑着应了，说“那奶奶多蒸一笼桂花糕”。出发那天早上方一舟在他妈妈的陪同下来了小区门口，背着一只小背包，里面装着他的谱本和那只毛绒兔子。他妈妈把他交到沈千千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他昨天兴奋到十一点才睡着”，方一舟在旁边扯了扯他妈妈的衣角小声说了一句“别说了”，然后跑向陆知言，两个人一起钻进了后座的安全座椅里。

    车驶上高速之后两个男孩并排坐在后座，各自抱着自己的谱本翻着。方一舟翻到中间一页的时候偏头拿给陆知言看，开口问了一句：“这首能弹给奶奶听吗？”陆知言凑过去看了看，是他那首《夏天晚上》改过之后的那版。陆知言点了点头说“可以。奶奶喜欢听慢的”，方一舟把谱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房舍，嘴里念叨了一句“你奶奶家真的有铃铛树吗”，陆知言说“有。院子里还有一棵大桂花树，秋天会开很多花”。方一舟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看窗外了。

    到了老宅之后陆知言先跑进院子，方一舟跟在他后面，步子比他慢了半步。陆知言跑到堂屋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奶奶我们来了”，周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手上沾着面粉。她走出来看到陆知言身后站着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孩，圆脸，手里攥着那只毛绒兔子，有一点拘谨地站在台阶下面。周奶奶蹲下来和他平齐，开口说了一句“你是方一舟吧？知言在电话里跟我说了”，方一舟点了点头小声叫了一声“奶奶好”。周奶奶伸手在他头顶摸了一下，站起来说“进来吧，桂花糕刚蒸好”。

    两个男孩在堂屋里吃了两块桂花糕之后跑到院子里去了。陆知言先带方一舟去看那棵铃铛树——八月的铃铛树已经过了盛花期，白色的花串掉了一地，枝头只剩下一些零星的花蒂和正在变深的新叶。方一舟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比照片上大”。陆知言又带他去看那棵桂花树——夏天的桂花树满树深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持续地翻动着，枝丫间没有任何花的痕迹。方一舟站在那棵树底下也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偏头问了一句“它什么时候开花”，陆知言说“九月。还有一个月”。方一舟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谱纸展开来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架老钢琴在哪里”。陆知言带着他走进堂屋，指着墙角那架深棕色的旧钢琴。方一舟走过去站在钢琴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琴键。那个音在堂屋里持续地响了好一会儿才散尽，音色温润而暗哑，和他在家里那架电子琴上按出来的完全不一样。他转头看着陆知言说了一句“这架琴好旧”，陆知言说“比我爸爸年纪还大”。

    那天下午两个男孩在那架旧钢琴前面把那组《两个人的组曲》弹了一遍给周奶奶听。方一舟先弹了《小树》的旋律，陆知言在旁边弹伴奏；弹到《春苗》的时候两个人交换了位置。周奶奶坐在堂屋里的藤椅上听着，手里端着一杯茶，偶尔低头喝一口。弹到方一舟那首《夏天晚上》的时候周奶奶在藤椅上微微直了直背，等整首曲子弹完之后她把茶杯放下来拍了拍手。方一舟坐在琴凳上听到了掌声，偏头看了陆知言一眼，嘴角弯了起来。弹完四首之后两个男孩从琴凳上滑下来走到周奶奶面前站定，周奶奶伸手在两个人的头顶各摸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配合得好。两个人弹比一个人弹好听”。

    那天傍晚离开老宅之前，方一舟跑到院子里那棵铃铛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那些光秃的枝条和零星的花蒂，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朵刚落下来的铃铛花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那朵花很小，花瓣薄而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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