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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发出去之后的第三天,老宅那边打来了电话。电话是周奶奶打给沈千千的,说“你姑奶奶听了知言弹的那首《家史》,想跟他说几句话”。沈千千把电话递给陆知言的时候他正坐在琴房里翻谱本,接过去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叫了一声“姑奶奶”。电话那头是周爷爷的妹妹,住在邻市,快八十岁了,平时跟老宅这边走动不多,但逢年过节都会打电话来。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颤,但很清楚:“知言啊,你奶奶把你弹的那首曲子录下来发给我听了。我听了两遍。第一段写你爷爷在厂里上班那段,我听着听着就想起以前的事了。你爷爷那时候在厂里上班,我在家里帮他带孩子。他每天回来身上都是机油味,洗完了还是有一点。你写的那段低音,就是那种洗完了还有一点的味道。”
陆知言坐在琴凳上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从旁边摸过谱本和铅笔,一边听一边记。姑奶奶继续说:“你爷爷以前在厂里是先进工作者。车间墙上贴过他的照片。那时候我们家里穷,他加班加点干活,每个月多挣几块钱补贴家用。他那个车床我记得很清楚,铁的,上面有油。他站一天回来腿都是肿的。”陆知言在谱本上写了一行字,旁边画了几条线。姑奶奶又说:“你们那首曲子里有一段快的,像骑车回家那段的,我听着就觉得是你爷爷。他骑车快,厂里到家里二十分钟的路,他十五分钟就骑回来了。有一回下雨,他淋了个透,进门还笑,说‘今天比昨天快了半分钟’。”陆知言在纸上画了几个音,旁边标注了“骑车快半分钟”。
那天下午他坐在琴房里把那通电话里听到的东西从头理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五线谱纸,在第一段旁边加了一段新的旋律——比原来那段稍微快了一些,中间有几个音跳了一下,像一个人骑车骑到半路忽然加速。他弹了一遍给沈千千听,弹完之后说“姑奶奶说爷爷骑车快。下雨天也快。这段写他骑车”。她站在琴房门口听完了整段,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段比原来那段有劲儿”。
五月最后一周的周末他们又回了一趟老宅。这次陆知言把新加的那段弹给周奶奶听了。弹完之后周奶奶坐在藤椅上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姑奶奶说得对。你爷爷年轻的时候骑车是快。有一回你爸发烧,他骑车带他去医院,十分钟就到了。平时要二十分钟的路他骑了十分钟”。陆知言坐在琴凳上把这句话记在了谱本上,然后偏头问了一句“那后来呢”,周奶奶说“后来你爸烧退了,他骑车带他回来,路上给他买了根冰棍”。他把“冰棍”两个字也记在了谱本上。
那天傍晚从老宅回来之后他坐在琴房里把那段新加的旋律又改了一遍——在结尾的地方加了一个短促的上行音,像一个人骑到目的地之后刹住车跳下来的动作。改完之后他把整首《家史》从头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最后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姑奶奶电话里说爷爷骑车快。加了一段骑车。”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姑奶奶说爷爷骑车下雨天也快。我加了一段写他骑车”。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加了多长”,他想了想说“十几小节。比原来那段快一点”。她点了点头说“那下次弹给姑奶奶听”。
六月第一周的周六陆知言给姑奶奶打了一个电话回去。他在电话里把那首改过的《家史》弹了一遍——第一段低音里加了一段像骑车一样的旋律,中间那段快了一些又慢下来,结尾落在了一个稳稳的低音上。弹完之后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姑奶奶,我把爷爷骑车那段加进去了。您听听对不对”。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姑奶奶的声音传过来:“对。就是那个快法。他骑车带人的时候前面有个坎他也不减速,直接从坎上骑过去,后座的人颠一下他就笑。”陆知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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