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过来,芦花满天乱飞,像下了一场细雪。再往里走,路变成了一条土埂,面包车开不进去了。我和胖子把车停在一个晒谷场边上,步行往村里去。
苇子沟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分布。我们打听了几个人,才在村子最深处找到周福的家。一个用青砖围起来的小院,院门虚掩着,里面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推门进去,一个老人正坐在树下的竹椅里,闭着眼,像在晒太阳。听见脚步,他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
“陈九爷的儿子。”他一口叫了出来,“你这双眼睛跟你爹一个模子刻的。我这辈子忘不掉。”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周叔,我父亲让我来找你。”
周福的笑慢慢收住了。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阵,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胖子,最后点点头:“进屋说。”
屋里很暗,有股陈年的旱烟味。周福从一个掉漆的木箱里翻出一个蓝布包袱,推到桌上。包袱不大,里面是个铁皮盒子,盒盖用蜡封着。他拿了把小刀,把蜡刮掉,打开盒子,里面是几本泛黄的线装册子。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灶下书。
看见这三个字,我的后脊一阵发麻。
“陈九爷当年把这东西交给我,说有一天他家里人来取,就拿出来。如果没人来,就等我也死了,让我把它扔进黄河里。”周福拍了拍盒子,灰尘簌簌落下,“我这一等就是几十年,头发都等白了。你来了,东西给你。也算我还了他当年一条命。”
我把那几本册子拿出来翻看。纸页极薄,字迹娟秀,不像是男人写的。里面记的东西琐碎而零散,像本账册,又像本日记。有粮食进出、银钱往来,也有山里的祭祀安排、人员分工、日期时辰。我翻到后面几页,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周南楼。
“周南楼。”周福听见我念叨,脸上的皱纹像被风翻动的水波,“当年周家最灵性的守山人。她跟你爹那段孽缘,陈九爷到死都没放下来。”
“她死了。”我说。
周福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死了好。活成那样,不死更受罪。”
我把册子重新包好,收进怀里。胖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手里把玩着那个空铁皮盒子,忽然“咦”了一声:“陈哥,盒子里还有东西。”
我凑过去,见铁盒的夹层里露出一小截泛黄的白布。抽出来,展开,是一块手帕大小的白绸子,上面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串图案。铜钱、铃铛、山影。最下方绣着两个字:“陈浅”。
陈浅。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从我的指尖一路扎到心里。陈浅。我母亲的名字。父亲当年把这个名字绣在白绸上,藏在灶下书下头。那绸子已经旧得发脆,折痕处几乎断开。我小心地把它摊在膝盖上,看着那两个字。
“你娘的名字。”周福说,声音低哑,“陈浅。陈家的女子,性子都烈。她当年把尚在襁褓的你交给一个老邻居,自己抱着另一个孩子进了山。她要去换你爹。那个孩子就是陈九爷和周南楼的种。”
周小珊。
我忽然全明白了。所谓周总收养的女儿,不过是周家的障眼法。周小珊从小被周南楼带走,对外叫周小珊,对内是陈九爷的骨血。她的生母不是周素。周素只是她名义上的母亲,而真正的生母是陈浅。我母亲。当年她抱进山里的那个孩子,是她自己和我父亲的女儿。
“那她……”我哑着嗓子问。
周福摇了摇头:“不知道。后来再没听人提起过那个孩子。陈浅进山那年,正是你爹最后一次下洪洞。你爹从山里出来,半条命都没了,身边的人都不见了,只剩他一个。再后来,他把你带走,没再回来过。”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像有一台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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