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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冢》

24
忽然停住,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爹当年也去过旧灶眼。他出来的时候,少了一样东西。”

    我问他少的是什么。

    周镜侧过脸来,灰蒙蒙的眼睛在斜阳下像两粒沉在河底的石子:“影子。他出来以后,影子就没跟出来。后来他活着的那几年,太阳底下都没有影。”

    我后脊一凉。还没等我再问,周镜已经迈步出去了,灰蓝布衫被风吹得鼓了一下,像一只老旧的鸟,飞进了暮色里。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

    周小珊走在最前面,白裙子,旧布鞋,背着一个比她还小的青布包袱。胖子和我在后面,带着羊皮图、手电、绳索、火折子和那把旧铜剑。山路没人走,荒草高过膝盖,露水把裤腿全打湿了。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带着股极淡的酸腐味,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

    我们绕过了宗祠废墟,从后山北坡的一条干涸溪谷往下走。这条溪谷两边长满了矮竹和荆棘,地上是成片的黑色卵石,又滑又硬。走了大半天,日头已经偏西。周小珊停下来,站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旁,指着下面一个被藤蔓遮住的石凹,说:“就在下面。”

    我拨开藤蔓,看见一个斜着往下的口子,宽不足一丈,黑得像井。洞里涌出来的风又潮又热,带着之前那种熟悉的甜腥味。洞口的石头上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苔藓,那些苔藓正在极慢极慢地蠕动,像一层密布的细小血管。

    我回头看了周小珊一眼。她点了点头。我把头灯绑紧,抽出铜剑,第一个钻了进去。

    洞内比外面更热,空气黏得几乎能用手抓出水来。地面上积着一层黑色的稀泥,踩上去滑得像油。我的头灯照不透太远,光线在湿热的水汽里散成一片昏黄。胖子在后面点亮了信号棒,红色的光把洞壁照得忽明忽暗。

    我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洞道开始分岔。周小珊从后面走上来,闭上眼,偏了偏头,像在听什么。片刻后,她指着左边的岔口:“这边。有水声。”

    我侧耳去听。左边确实有极细的水声,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像有人在石壁后面翻动一锅稀汤。我们转向左边,洞道越来越窄,最后只能趴下爬行。湿泥裹满了手肘和膝盖,那股腥味浓得人几乎要呕出来。

    爬过最窄的一段,前面忽然开阔起来。头灯扫过去,照到了一片地下水面。水极静,黑得发亮,像一面打磨过的黑曜石。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雾里有极淡的光,像有无数只萤火虫被闷在水底。水边立着一圈石桩,每根石桩上都挂着铃铛。铃铛很小,铜色发黑,像在这里挂了很久很久。

    “到了。”周小珊站起来,望着那片黑水,声音轻得像雾,“旧灶眼。”

    我走到水边,蹲下。水面离岸不到一尺,黑水极浓,像一池化开的墨。雾从水面升起,贴着我的脸,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香气,像腐熟的花。

    “要怎么做?”我问。

    周小珊从包袱里取出一卷红绳,和之前她腕上系过的那种一模一样。她把红绳的一头递给我,自己握住另一头,走到水边的一块石桩旁,把绳子绕上去,然后开始唱。

    还是那首陈家老曲。但这回,她的调子更慢、更低,像每唱一句就要往水里沉下一寸。洞里的铃铛随着她的歌声轻轻摇晃,发出极细极碎的“叮叮”声,像有一群看不见的手指在拨动它们。

    胖子退到洞口,举着信号棒,脸色在红光里忽明忽暗。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水面。

    歌声在洞中回荡,黑水开始动了。

    水面从中心泛开一圈圈极慢极慢的波纹,像有东西在水底翻身。那些白雾忽然变得浓重起来,从水面升起,分成无数股,像一条条白蛇,沿着石桩往上爬。铃铛响得越来越密,声音连成一片。

    周小珊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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