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不再送钱。”女人说。
“你母亲呢?”
“以为我死了。”
她说这句话时,手仍在给油榨削木楔。木屑一圈圈落到膝上,没有一刀削歪。
“这是你为藏名付的代价?”
“这是我选的。别替我写成牺牲。”
程见微看见她手里的刀停了半息,又继续削。她没有把这半息记成后悔。
“现在还躲他?”
“现在躲所有觉得婚书比我说不更真的人。”
她不肯说丈夫是否仍活着,也不肯说母亲在哪里。她让程见微看见的,只是一个人如何在每次留下新生活时,又留下能被旧生活认出的边角。
“他伤过你吗?”
女人看着她。
“这句与你造册有什么关系?”
程见微没有再问。
温女医在门口抬了一下记时牌,没有催。她是来证明这个女人能说不,不是来替程见微把每一句都问完。
女人把柜牌翻过来。被刀刮掉的不是姓名,是领取时辰。
“我起初以为,刮掉名字就行。后来才知道,时辰也是名字,住哪条街也是名字,领什么药、在哪间铺子做工,都能变成名字。”
她从油榨旁取来几张昨日的市井抄报。
问事席没有公布姚满姐姐的姓名,只公开过一笔亲属代呈申请被拆分、凭据转存青灯行。可廊下等候的人看见一个裤脚染蓝的年轻姑娘午后抱着白线封套离开,也有人看见她后来从染坊后巷抱走湿被。
“京城做靛染、又准女工住后院的坊有多少?”女人问。
“我不知道。”
“想找的人会知道。”
“姚满的名字只在内部经手簿。”
“可她的蓝裤脚、误掉的起缸、湿被和去过哪一处柜口,全在别人眼睛里。”
女人又点了点另一张抄报。
昨夜有人从一笔无名旧债里先付药钱。公示只写药铺柜号与四钱窄票,不写病人。可药铺当夜只送出一个由女医核过、蒙头老妇取走的药包。
“若有人守在药铺外呢?”
程见微道:“就能跟到领药的人。”
“若不跟,只问哪条街昨夜有人高热?”
“也可能缩小。”
“所以你的四栏拆开了官府手里的名字,拆不开街上的眼睛。”
女人说“四栏”时没有讥讽。她把昨日抄报上真正有用的几行都折出了角,显然先花过时间研究程见微的办法,再来反对;她不是凭受过伤便天然知道怎样造一套新制度。
程见微想起药铺柜台那个抱孩子的男人。
他没有恶意。
可他知道四钱窄票给了别人,也看见老妇取药。信息不必被偷,只要在该出现的地方正常出现,便可能被另一个人拼起来。
“要不要从此不公示药铺柜号?”女人问。
“不公示,外面无法查药铺是否与官府串通抬价。”
“要不要不记领取时辰?”
“不记,错付后无法核经手。”
“要不要不让人来问事席?”
“那便没有债主。”
女人把抄报收回去。
“每遮一处,都会丢掉另一种查错。总册只是最容易一次拼完的那一种,不是唯一的一种。”
“那什么都不留,债怎么认?”
“所以我说造不出来。你只能决定,留下哪一种危险。”
油榨木轴松了一下。女人用膝盖顶住横木,重新楔紧。
她不是等着官府救的人。
她今日还要修完这架油榨,换一晚屋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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